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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民心为秤,二虎竞食

  沮授于少海港(胶州湾)乘船至糜竺故乡东海郡(连云港),再乘车马抵达下邳城外。

  下邳城头已换上吕布的旗号。

  出乎沮授意料的是,城门内外虽有兵卒巡弋,却并无想象中烧杀抢掠的乱象。

  百姓们挑着担、推着车,往来不绝,秩序井然。

  守城的兵卒虽面带并州人特有的悍勇与桀骜,却也只是按规矩查验,并未对平民有丝毫刁难。

  这与沮授听闻的残暴无度、反复无常的吕布形象大相径庭。

  车马缓缓入城。

  街道上的景象更让沮授陷入了沉思。

  下邳行人脸上带着紧张,偶尔有三五成群的并州狼骑呼啸而过,百姓会下意识地迅速退到街边,低下头颅,待骑兵过后,才又恢复常态,继续自己的营生。

  这与审配治下邺城的压抑截然不同。

  秦法酷政下,邺城人人自危,邻里不敢交谈,父子夫妻心存猜忌。

  城市像一座巨大的牢笼,每个人都被无形的枷锁捆绑,精神萎靡,眼神麻木。

  眼前的下邳,更像是山林闯入了一头猛虎。

  吕布的统治是粗暴、不稳定,像那头猛兽,只本能地巡视自己的领地,驱逐任何可能的挑战者。

  但他没有,或者不屑于系统性地破坏山林生态,摧毁每一个生命的尊严。

  飞禽走兽会恐惧,会躲避,但依然存有自己的生存空间。

  沮授在心中一声长叹:“再烂的周制,也比最好的秦制强。”

  ……

  沮授被安顿在城中最好的驿馆。

  按照惯例,他本该立刻召见吕布、陈宫,摆出青州使者的威仪。

  但他却派人请来了徐州本地的名士,陈登。

  沮授屏退左右,密室之内,只余二人。

  “吾受孔文举使君所托,前来徐州。此行不为公断,只为私情。”

  “听闻曹豹将军不幸身死,不知其详。曹将军乃陶恭祖公旧部,于徐州有功,就此殒命,实在令人扼腕。”

  陈登聪明,他深知沮授来意,但不明说,只是长叹一声答道:

  “此事……唉,一言难尽。”

  “张翼德嗜酒,醉后性情暴戾,鞭挞士卒,人人畏之。曹豹将军乃陶公旧人,性情刚直,多有劝谏,反被张飞羞辱。”

  “那日张飞再醉,又要责罚士卒,曹将军忍无可忍,与其争执,却被……唉……”

  “曹将军之死,非一人之罪,乃是玄德公坐拥仁德之名,却不能约束其弟,积怨已久,一朝显露。”

  沮授听罢,心中已有七分了然。

  ……

  次日,徐州牧府。

  议事厅仿照青州康成书院的形制改造,显得古朴而庄重。

  主位之上,坐的是青州的使者,沮授。

  吕布虽占了下邳,却深知徐州的人心、文吏、豪族皆听命于青州孔融,故而心甘情愿地将主位让给沮授。

  吕布自己与陈宫则分坐于左侧下手,右侧坐刘备的从事孙乾,对面坐以陈登为首的徐州本土官吏。

  议事开始,不等沮授开口,心急的孙乾就霍然起身斥责:

  “乾乃玄德公帐下末吏,亦是郑公(郑玄)门下弟子,与孔使君素有同道之谊!”

  “今日斗胆,非为我主玄德公一人,实为天下纲常,为王道正义,在此不平!”

  他猛地转身,怒视吕布:“我主玄德好心收留吕布,让其驻军小沛,以礼相待!”

  “而吕布却趁我主奉天子诏,出兵征讨僭逆袁术之际,袭夺我徐州下邳!”

  “《诗》曰:无言不酬,无德不报。玄德公以德报你,你却以怨酬之!”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正气凛然,厅中不少徐州官吏都为之动容。

  吕布被骂得脸色铁青,虎目圆瞪,但他出了洛阳后性情温善许多,只是怒视孙乾,却不动手。

  此时,主位上的沮授缓缓开口:“孙公祐,稍安勿躁。吾此来,非为断案,乃为传达孔使君之意。”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乃王道之本。孔使君言,青州所行,唯王道而已。”

  他直视对面的徐州官吏:“今日,徐州士族之心,便是徐州民心之所向!”

  “元龙先生,你为徐州名门,士族表率,我只问你一句,如今徐州士族,意属何人?”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孙乾脸色煞白,他没想到沮授竟将决定权交给了地头蛇陈登!

  吕布与陈宫亦是惊愕,这一手,跳出了谁对谁错的道德评判,将问题变成了谁能获得支持的现实选择。

  陈登成了全场的焦点。

  他缓缓出列,向沮授深揖一礼:“使君所言,乃天下之正论!登亦心向能安徐州者!”

  陈登没有选择刘备,也没有选择吕布,而是看向厅内众人,用了一招二虎争食之计。

  陈宫立刻向吕布递了个眼色。

  吕布虽不善权谋,却非愚笨之人。

  他此时起身,虎目圆瞪,声如洪钟,开始为自己入城正名:

  “我只知道,张飞那厮,无故鞭挞士卒,视人命如草芥!”

  “我岳父曹豹将军乃是陶公旧部,德高望重,为徐州立下汗马功劳,他都敢当众活活打杀!这徐州城里,还有谁他不敢杀?”

  孙乾脸色大变,急忙辩解:“胡说!分明是曹豹勾结你等,欲谋害三将军在先!”

  吕布仰天大笑,声震屋瓦:“我吕布入城,乃是城中将士不忿张飞暴行,自开城门相迎!此乃顺应兵心!何来谋害一说?”

  孙乾还想再争,提及孔融平日里如何推行仁政,希望以道德标准评判此事。

  陈宫却在此刻悠悠然地开了口:“温侯,政事繁杂,非将军所长。如今徐州百废待兴,还需倚重本地贤才。温侯手握兵权,震慑宵小,保境安民即可。”

  此言一出,陈登等一众官吏眼中异彩大放!

  所有人都听懂了陈宫的言外之意——吕布,可以完全放弃徐州的行政权,只留军权!

  刘备虽然仁善,但他本人有极强的掌控欲,而且张飞行事多有乖张。

  吕布虽名声狼藉,但现在看来却是比刘备强得多。

  孙乾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沮授暗自点头,陈宫此举,可谓是釜底抽薪,彻底赢得了本地士族支持。

  但他却不打算让二虎竞食之策就此结束。

  沮授转向面如死灰的孙乾,重新开口:“公祐,玄德公仁德之名,天下共知。温侯既愿以徐州政事付之公论,此亦有可取之处。”

  “然眼下之势,强争无益,徒耗民力,非王道所为。”

  “温侯武勇,可暂居下邳,以其兵威镇慑宵小,安定徐州大局。请公祐回报玄德公,可携部暂驻小沛。小沛乃徐州北门,与下邳互为犄角。”

  “若玄德公真乃仁德之主,便可在小沛一地,再造乾坤。”

  “若能得小沛百姓、士族真心拥戴,人心所向,届时,孔使君必将亲自出面,为玄德公正名。反之,若民心不在,强求亦是无用。”

  “不知此议,诸位以为如何?”

  陈登第一个反应过来,抚掌大赞:“此议不动刀兵而决胜负,深合王道之妙,实乃万民之福!不知温侯、公祐何意?”

  吕布本就是个直肠子:当初刘备迎他入徐州,如今他让刘备在徐州有块立足之地,也算还了人情。

  他当即大笑应允:“此计甚妙,布但凭吩咐!”

  孙乾虽是郑玄弟子,亲善孔融,可他忠的是刘备,如此结果远未达到他的预期。

  他脸一阵青一阵白,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乾,谨遵使君之命。”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只对着主位的沮授僵硬地行了一礼,便屈辱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沮授望着孙乾的背影,微微一笑:

  孔融此法,当真与袁绍大相径庭。

  袁绍是暴力集中。

  掠取天下民力以肥一人,使君王可以随心所欲,而百姓、士人、官吏,皆沦为或大或小的奴隶,要在压抑与恐惧中苟活。

  孔融却将暴力分散。

  不图城池,不图霸业,一心将权力打散,如此一来,不仅给了万民喘息的间隙,也给了士人官吏自由发展的空间。

  沮授不崇古,他有事物必然向前发展的认知。

  但他此刻却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对于诸夏万民来说,秦制就是比周制落后。

  秦汉发展近五百年,事实证明,这就是一条在奴役道路上越走越深的邪路!

  孔融,正在试图将这条路,重新扳回正轨。

  沮授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能参与这等开天辟地的大业,何其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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