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轻的、重的、快的、慢的，在院子里来来回回。

　　他睁开眼，盯着漏风的屋顶看了三秒。

　　天已经亮了。

　　披上外衣，推开门。院子里的景象让他愣了一秒。

　　银杏树下，所有人都站着，仰着头看天。钱多多背着手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李贞华拉着小天的手，站在最前面，小脸绷得紧紧的。李红菱站在妹妹旁边，一手护着她，一手攥着那块玉牌。哪吒已经把火尖枪握在手里，李靖托着宝塔，父子俩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灶神和土地也从厨房出来了，站在人群后面，两张老脸上写满紧张。文曲星君举着直播盘，手抖得厉害，镜头却稳稳对着天空。胡三娘靠在廊柱上，没了平日的慵懒，目光也盯着天上。

　　林渡走过去。

　　钱多多看见他，立刻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道友，今天第三天了！那个瑶姬会不会来？”

　　林渡没说话，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空很蓝，一丝云都没有，干净得不像话。

　　他收回目光，慢吞吞地说：

　　“早饭好了吗？”

　　众人一愣。

　　灶神第一个反应过来，挠挠头：“还、还没做……”

　　林渡点点头。

　　“那先做早饭。”

　　说完，他走到躺椅边，坐下。

　　众人面面相觑。

　　钱多多急了：“林道友！都什么时候了还吃饭？”

　　林渡闭上眼。

　　“什么时候都要吃饭。”

　　灶神愣了愣，然后一拍大腿：“对！先吃饭！天塌下来也得吃饭！”拉着土地就往厨房跑。

　　李贞华低头看了看小天，那孩子脸色有点白，但站得笔直。她捏捏他的手，小声说：“不怕，先吃饭。”

　　小天点点头，跟着她往厨房走。

　　哪吒收了火尖枪，哼了一声：“也是，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

　　李靖看了儿子一眼，也收了宝塔。

　　众人往厨房走去。

　　只有胡三娘还站在原地，看着躺椅上那个人，脸上浮现出笑意。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你倒是一点不着急。”

　　林渡没睁眼。

　　“着急有用？”

　　胡三娘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她站起来，拍拍衣服，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躺椅上的人纹丝不动。

　　但眉头舒展着，像是真的在睡觉。

　　---

　　早饭比平时晚了一刻钟，但格外丰盛。灶神把压箱底的腊肉都拿出来了，炒了一大盘，香得钱多多直咽口水。

　　众人围坐在银杏树下，捧着碗，慢慢吃着。

　　小天坐在李贞华旁边，低头扒饭。他吃得比平时慢，一粒一粒地嚼。

　　李贞华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文曲星君端着碗，眼睛却一直往天上瞟。他咽下一口饭，小声嘀咕：“这都大半天了，怎么还不来……”

　　钱多多白了他一眼：“你盼着人家来？”

　　文曲星君讪讪道：“不是盼，就是……悬着。”

　　李靖沉声道：“该来的总会来。”

　　众人沉默。

　　只有林渡，一口一口喝着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太阳渐渐升高，快近午时。

　　突然，天边出现一朵七彩祥云。

　　众人齐刷刷站起来。

　　那祥云飘得很快，转眼就到了道观上空，缓缓降落。

　　瑶姬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长裙，衣袂飘飘，落在门口。

　　她盈盈一福，笑容温和：

　　“小仙又来叨扰了。”

　　众人没说话，都看向林渡。

　　林渡从躺椅上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到门口，隔着门槛看着她。

　　瑶姬也不急，静静等着。

　　林渡问：

　　“什么事？”

　　瑶姬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金色帛书，展开念道：

　　“天帝有旨：原天道AI，现名‘小天’，滞留道观三日已满。若愿回归天庭，既往不咎，复位原职；若愿留在道观，需由观主林渡亲笔担保，承诺其不再危害三界。二者择一，今日定夺。”

　　念完，她收起帛书，目光落在人群中的小天身上。

　　“小朋友，你可想好了？”

　　小天浑身一僵，攥紧了李贞华的手。

　　李贞华低头看他，轻声道：“不怕。”

　　小天深吸一口气，从她身后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门口，站在林渡旁边。

　　他抬起头，看着瑶姬，声音不大，却很稳：

　　“我想好了。”

　　瑶姬点点头，温和地问：

　　“愿回天庭？”

　　小天摇头。

　　“那便是愿留在此处？”

　　小天点头。

　　瑶姬看向林渡，笑意更深：

　　“观主可愿为他担保？”

　　林渡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孩。

　　那孩子仰着脸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信任。

　　林渡沉默了两秒，问：

　　“担保什么？”

　　瑶姬道：“担保他不再危害三界。若有违逆，道观需负全责。”

　　林渡点点头。

　　“行。”

　　众人愣了。

　　瑶姬也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欣赏。

　　“观主倒是爽快。”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金色笺纸，一支玉笔，递过来。

　　“请观主亲笔写下：愿为小天担保。日后若有变故，以此为凭。”

　　林渡接过纸笔，低头看了看。

　　然后他把纸笔递还给瑶姬。

　　瑶姬一愣：“怎么？”

　　林渡指了指门槛。

　　“你进来写。”

　　瑶姬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她不念规矩，进不了这道门。这担保书，只能在门内写。

　　她看了林渡一眼，笑意更浓。

　　“观主果然有趣。”

　　她站直身子，对着门内，一字一句念道：

　　“进道友的门，守道友的规矩——第一条，不许动用法术。第二条，不许打架斗殴。第三条，不许赖账。”

　　念完，她看着林渡。

　　林渡点点头，侧身让开。

　　瑶姬迈过门槛，走进院子。

　　她接过纸笔，放在银杏树下的石桌上。林渡走过去，拿起笔，在那张金色笺纸上写下一行字：

　　愿为小天担保。

　　落款：林渡。

　　字歪歪扭扭的，跟他这个人一样，懒懒散散。

　　瑶姬看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观主这字……倒是别致。”

　　林渡没理她，把笔还给她，躺回椅子上。

　　瑶姬收起笺纸，走到小天面前，蹲下，看着他。

　　“小朋友，你运气不错。”

　　小天看着她，没说话。

　　瑶姬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好好待着。别再弄出乱子了。”

　　小天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瑶姬站起来，对着众人一福，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躺椅上那个人。

　　“观主，后会有期。”

　　林渡没睁眼。

　　瑶姬笑了笑，踏出门口，踏上祥云，飘然而去。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爆发出欢呼。

　　钱多多第一个蹦起来：“走了走了！真的走了！”

　　文曲星君举着直播盘，激动得语无伦次：“录下来了录下来了！天庭担保书！林道友亲笔！”

　　李贞华一把抱住小天，又笑又跳。

　　小天被她晃得晕乎乎的，却也忍不住笑起来，那笑容从眼底溢出来，整个人像被阳光照着一样。

　　李红菱走过来，摸摸他的头，眼眶有点红。

　　哪吒收起火尖枪，哼了一声：“什么担保，不就是怕了嘛。”

　　李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扬起。

　　灶神和土地相互扶着，两张老脸都笑开了花。

　　胡三娘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笑意盈盈。

　　她走到躺椅边，低头看着那个人。

　　“你倒是爽快。”

　　林渡没睁眼。

　　“麻烦。”

　　胡三娘愣了愣，然后笑出声来。

　　“对，你最怕麻烦。”

　　她转身走了，笑声在院子里飘荡。

　　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

　　午后。

　　小天坐在银杏树下，抱着本子，一笔一画地写字。

　　李贞华蹲在旁边看，时不时指点一下。

　　文曲星君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小天，那个……担保书，你看了吗？”

　　小天抬起头，眨眨眼。

　　“看了。”

　　“写的啥？”

　　小天想了想，认真地说：

　　“愿为小天担保。”

　　文曲星君愣了愣：“就这？”

　　小天点头。

　　文曲星君挠头：“没别的？比如‘如有违逆，愿受天罚’之类的？”

　　小天摇头。

　　文曲星君眼睛一亮：“那不就是无条件担保？”

　　小天想了想，点点头。

　　文曲星君倒吸一口凉气，扭头看向躺椅上那个人。

　　林渡躺着，一动不动。

　　文曲星君喃喃道：“林道友……真是……”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真够意思。”

　　小天低下头，继续写字。

　　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本子上。

　　他写的是：

　　担保人：林渡。被担保人：小天。期限：永远。

　　---

　　傍晚。

　　灶神端出晚饭，众人围坐在银杏树下。

　　小天碗里，堆满了菜——钱多多夹的肉，李贞华夹的蛋，胡三娘夹的青菜，连哪吒都给他夹了一块鱼。

　　小天看着那碗饭，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人。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暖橙色。

　　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吃起来。

　　吃着吃着，他笑了。

　　那笑容从心底溢出来，让看的人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李贞华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胡三娘看着这一幕，唇边掠过一丝笑意。

　　林渡躺在椅子上，眯着眼，慢慢嚼着饭。

　　他像是很享受的样子。

　　---

　　入夜。

　　小天躺在床上，把本子贴在胸口。

　　隔壁传来李贞华和李红菱小声说话的声音，软软的，暖暖的。

　　他从枕头下摸出那个揉皱的纸团，展开，借着月光看。

　　“指令”“规则”“格式化”。

　　他又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

　　担保人：林渡。被担保人：小天。期限：永远。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团和本子一起贴在胸口。

　　心跳咚咚的，一下一下，很稳。

　　窗外，月亮很圆。

　　远处，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

　　睡着之前，他念了一句：

　　“永远，就是一直一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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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完】

　　---

　　免费小剧场：

　　半夜。

　　文曲星君爬起来，想去茅房。

　　路过银杏树下，他习惯性地瞄了一眼那块木牌。

　　木牌上又多了一行字：

　　【今日事件：三天之约】

　　【今日担保：林渡签了】

　　【——林渡亲笔】

　　他掏出直播盘，对着木牌“咔嚓”拍了一张。

　　这次有信号了！他赶紧发出去，配文：“历史性时刻！林道友为小天担保，亲笔签名！#道观日常”

　　他刚要抬脚，突然瞥见木牌旁边多了块小木牌，歪歪扭扭刻着：

　　【被担保的AI】

　　【明天加两个蛋】

　　【担保人也加两个】

　　【——林渡亲笔】

　　文曲星君愣了愣，对着东厢房的方向小声喊：

　　“林道友，担保人也有蛋？那我也想要担保……”

　　没人回答。

　　黑暗里只有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

　　他嘿嘿一笑，哼着小曲往茅房走。

　　第二天早上，大家起床，发现银杏树下的木牌又添了两行。

　　长长的名单最后写着：

　　【被担保的AI】

　　【明天加两个蛋】

　　【担保人也加两个】

　　【签名写得歪的再加一个】

　　【——林渡亲笔】

　　小天看着自己碗里那三个蛋，愣了愣，夹起一个，放进林渡碗里。

　　林渡睁开眼，看着他。

　　小天认真地说：

　　“你担保我，分你一个。”

　　林渡沉默了两秒，拿起筷子，咬了一口。

　　“嗯。”

　　小天没走，站在旁边。

　　林渡咽下去，问：“还有事？”

　　小天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个……永远，就是一直一直在一起吗？”

　　林渡看着他。

　　小天眼巴巴地等着。

　　林渡沉默了一会儿。

　　“嗯。”

　　小天眼睛亮亮的，跑回李贞华旁边，端起碗，大口大口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