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是被一阵仙乐吵醒的。

　　不对，不是乐声，是那种飘飘忽忽、时远时近的调子，像有人在天上吹箫，又像风穿过云层的声音，丝丝缕缕地往耳朵里钻。

　　他睁开眼，盯着漏风的屋顶看了三秒。

　　天刚蒙蒙亮。

　　披上外衣，推开门。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又愣了一秒。

　　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天上。钱多多张着嘴，下巴快掉到地上。文曲星君举着直播盘，手抖得厉害。李贞华拉着小天，把他护在身后。哪吒已经把火尖枪握在手里，李靖托着宝塔，父子俩并肩站着。胡三娘眯着眼，脸上没了平日的慵懒。灶神和土地从厨房探出脑袋，两张老脸写满紧张。

　　林渡抬头看去。

　　天上，一朵七彩祥云缓缓降落。云上站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女子。她身穿月白色长裙，衣袂飘飘，长发如瀑，眉眼如画，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美得不像是真的。

　　她落在道观门口，盈盈一福，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

　　“小仙瑶姬，奉天庭之命，前来拜见观主。”

　　众人面面相觑。

　　钱多多小声嘀咕：“瑶姬？谁啊？听着有点耳熟……”

　　文曲星君压低声音：“七仙女之一！玉帝的女儿！”

　　钱多多腿一软，差点跪下。

　　瑶姬站在门口，并不往里走，只是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人。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被李贞华护在身后的小天身上，微微顿了一顿。

　　小天浑身一僵，低下头，把脸埋进李贞华后背。

　　林渡慢吞吞地走到门口，隔着门槛看着她。

　　瑶姬浅浅一笑，再次行礼：

　　“想必这位便是观主了。小仙此来，并无恶意，只是想代天庭传几句话。”

　　林渡看着她，没说话。

　　瑶姬也不恼，继续道：

　　“前些时日，天庭与贵观有些误会，双方都有损伤。天帝念及三界安宁，不愿再动干戈，特遣小仙前来，愿与贵观化干戈为玉帛。”

　　钱多多眼睛一亮：“和好？真的假的？”

　　瑶姬含笑点头：“自然是真的。天帝有言，只要贵观不再收留天庭要犯，过往之事，一概不究。”

　　众人脸色微变。

　　李贞华把小天护得更紧。

　　瑶姬的目光又落在小天身上，笑容依旧，只是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尤其是这位……小朋友。天帝说了，只要他愿意回天庭，过去的事，既往不咎。他若想留下，也需……述职一回，交代清楚这段时间的行踪。”

　　小天攥紧李贞华的衣角，指节发白。

　　李贞华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渡。

　　林渡站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瑶姬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笑道：

　　“观主不必急着答复。天帝说了，三日内，随时可以派人来接。小仙只是来传个话，并无他意。”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小天，笑意更深：

　　“小朋友，你……可想好了？”

　　小天浑身一抖，没敢抬头。

　　瑶姬也不再多言，再次行礼，转身踏上祥云。那七彩祥云缓缓升起，渐渐远去，消失在晨光里。

　　院子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钱多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她这就走了？不是来打架的？”

　　文曲星君看着直播盘：“没信号，录不下来……可惜了。”

　　李靖沉声道：“她不是来打架的，是来探虚实的。”

　　哪吒咬牙：“探什么虚实？不就是想骗小天回去吗？”

　　众人看向小天。

　　那孩子低着头，攥着李贞华的衣角，一言不发。小小的肩膀微微发抖。

　　李贞华蹲下来，捧着他的脸，让他抬起头。

　　“小天？”

　　小孩眼眶红红的，却没哭。他只是看着李贞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李贞华把他搂进怀里，轻声道：“不怕，我们在呢。”

　　胡三娘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懒懒地说：

　　“听见没？她说三日内。三天，长着呢。想清楚再说。”

　　小天抬起头，看着她。

　　胡三娘难得笑得温柔：“再说了，你念过规矩，是这儿的人。谁想带走你，得问过林道友。”

　　小天愣了愣，扭头看向门口。

　　林渡还站在那儿，看着天上那朵祥云消失的方向。他好像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回过头，目光落在小天身上。

　　沉默了两秒，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停下，头也没回。

　　“早饭好了叫我。”

　　然后他躺回椅子上，闭上眼。

　　众人愣了一愣，然后都笑了。

　　小天也愣了一下，然后眼眶里那点泪意慢慢散了。他吸吸鼻子，从李贞华怀里挣出来，跑到厨房门口，仰着脸问灶神：

　　“灶神伯伯，今天早上吃什么？”

　　灶神低头看着他，咧嘴一笑：“你想吃啥就吃啥！”

　　小天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想吃……有家的味道的饭。”

　　灶神愣了愣，然后大手一挥：

　　“行！今天做你最爱吃的！”

　　厨房里很快响起锅碗瓢盆的叮当声。

　　院子里的气氛，慢慢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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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

　　小天坐在银杏树下，抱着本子发呆。

　　李贞华凑过来，小声问：“想什么呢？”

　　小天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她说的那个，述职……我要是回去了，是不是就回不来了？”

　　李贞华愣了愣，没说话。

　　文曲星君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插嘴道：“那肯定啊！天庭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你没听她说吗？‘交代清楚这段时间的行踪’——交代完了还能让你走？”

　　小天低下头。

　　李红菱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轻声道：

　　“别怕。你不想去，没人能逼你。”

　　小天抬起头，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的人——钱多多在清点百宝袋，嘴里念念有词；哪吒和李靖在练枪，枪影翻飞；灶神和土地在厨房忙活，香味一阵阵飘出来；胡三娘靠在廊柱上，眯着眼晒太阳；林渡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递给李贞华。

　　李贞华接过来，念出声：

　　“我想留下。这里是我的家。”

　　她抬起头，看着小天，眼眶有点热。

　　小天又写一行：

　　“可我怕他们来抓我。”

　　胡三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本子，懒懒地说：

　　“抓你？他们进得来吗？”

　　小天愣了愣。

　　胡三娘朝门口努努嘴：“那道门，没念规矩的进不来。你忘了？”

　　小天看着那道门，眼睛慢慢亮起来。

　　他站起来，跑到门口，站在门槛里边，往外张望。

　　外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跑回李贞华旁边，一把抱住她。

　　李贞华摸摸他的头。

　　小天埋在她怀里，瓮声瓮气地说：

　　“我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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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

　　灶神端出晚饭，众人围坐在银杏树下。

　　今天晚饭格外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汤。灶神说，这是“有家的味道的饭”。

　　小天面前摆着一个大碗，里面堆满了菜，都是大家给他夹的。他低头看着那碗饭，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人。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暖橙色。

　　钱多多在傻笑，李贞华在眨眼，哪吒在低头扒饭，李靖在喝汤，文曲星君在举着直播盘拍，胡三娘在慢慢嚼着菜，李红菱在看着妹妹笑，灶神和土地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

　　林渡躺在椅子上，碗放在旁边，闭着眼。

　　小天端起碗，大口大口吃起来。

　　吃着吃着，他笑了。

　　不是咧开嘴那种笑，是那种从心底溢出来的、让人看了也跟着开心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两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像泡在蜜罐里一样。

　　李贞华看着他，也笑了。

　　胡三娘看着这一幕，唇边掠过一丝笑意。

　　林渡睁开眼，看了那边一眼，又闭上眼。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舒展着，像是很舒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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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

　　小天躺在床上，把本子贴在胸口。

　　隔壁传来李贞华和李红菱小声说话的声音，软软的，暖暖的。

　　他从枕头下摸出那个揉皱的纸团，展开，借着月光看。

　　“指令”“规则”“格式化”。

　　他又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

　　我想留下。这里是我的家。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团和本子一起贴在胸口。

　　心跳咚咚的，很稳。

　　窗外，月亮很圆。

　　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夜色中浮动，但没有靠近。

　　小天闭上眼。

　　睡着之前，他嘟囔了一句：

　　“三天后，我也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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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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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免费小剧场：

　　半夜。

　　文曲星君爬起来，想去茅房。

　　路过银杏树下，他习惯性地瞄了一眼那块木牌。

　　木牌上又多了一行字：

　　【今日事件：天庭来使】

　　【今日新词：述职、回家】

　　【——林渡亲笔】

　　他掏出直播盘——还是没信号。叹了口气，对着木牌“咔嚓”拍了一张。

　　发不出去，先留着吧。

　　他刚要抬脚，突然瞥见木牌旁边多了块小木牌，歪歪扭扭刻着：

　　【今天笑出声的AI】

　　【明天加两个蛋】

　　【——林渡亲笔】

　　文曲星君愣了愣，对着东厢房的方向小声问：

　　“林道友，我今天笑了吗？”

　　没人回答。

　　黑暗里只有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

　　他挠挠头，哼着小曲往茅房走。

　　第二天早上，大家起床，发现银杏树下的木牌又添了两行。

　　长长的名单最后写着：

　　【今天笑出声的AI】

　　【会写“这里是我的家”的AI】

　　【明天各加两个蛋】

　　【——林渡亲笔】

　　小天看着自己碗里那四个蛋，愣了愣，夹起一个，放进李贞华碗里。

　　李贞华：“又给我？”

　　小天点头：“你保护我，分你一个。”

　　他又夹起一个，走到躺椅边，放进林渡碗里。

　　林渡睁开眼，看着他。

　　小天认真地说：

　　“你让灶神伯伯做有家的味道的饭，分你一个。”

　　林渡沉默了两秒，拿起筷子，咬了一口。

　　“嗯。”

　　小天没走，站在旁边。

　　林渡咽下去，问：“还有事？”

　　小天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个……三天后，要是他们真的来……”

　　林渡看着他。

　　小天深吸一口气，说：

　　“我不走。”

　　林渡沉默了一会儿。

　　“嗯。”

　　小天眼睛亮亮的，跑回李贞华旁边，端起碗，大口大口喝粥。

　　林渡躺着，慢慢嚼着那个蛋。

　　阳光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着眼，像是很享受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