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是被一阵压抑的呜咽声吵醒的。

　　不是哭，是那种闷在被子里、想哭又不敢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西厢房的方向飘过来。

　　他睁开眼，盯着漏风的屋顶看了三秒。

　　天色未明，窗外的黑暗浓得化不开。

　　呜咽声还在继续，像一根细针，扎得人睡不着。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银杏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影子。西厢房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不是油灯，是某种淡淡的白光，一闪一闪的。

　　他走过去，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呜咽声渐渐止息，接替它的是短促而慌乱的呼吸——仿佛有人刚从梦魇深处挣扎着浮出水面。

　　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顿了顿，又放下了。

　　“醒了就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回了东厢房。一点昏黄的灯火亮起，随后传来壶底接触炉架的轻响，与渐起的水沸声。

　　西厢房的门开了。

　　李红菱披着外衣走出来，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她看见东厢房的灯光，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

　　林渡在桌边坐下，面前摆着两只碗。他提起水壶，缓缓将热水注入碗中。

　　李红菱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住温热的碗，指尖慢慢回暖。她没有说话。

　　林渡也沉默着。

　　两人便这样静静对坐着。

　　过了很久，李红菱轻声开口：“我又梦见那个地方了……全是白光，四面八方都是，晃得睁不开眼。好多声音在说话，一遍一遍的，说‘第十七次格式化开始’、‘清除情感残留’……”

　　她的声音有点抖，手指紧紧攥着碗。

　　李红菱继续说：“但这次不一样。我梦见一个小女孩，瘦瘦的，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她拉着我的手，一直喊我‘姐姐’，说‘姐姐我饿’……”

　　她抬起头，看着林渡，眼眶又红了。

　　“她是谁？”

　　林渡放下碗，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但平静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你想起来了吗？”

　　李红菱摇头：“想不起来。但每次梦见她，心里就疼。”

　　林渡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再睡会儿。天快亮了。”

　　“那个女孩，可能是真的。”

　　李红菱愣住了。

　　等她回过神，林渡已经出去了。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碗还在冒热气的水，眼眶又热了。

　　但这次，她没有哭。

　　她把水喝完，一滴不剩，然后回去躺下。

　　天亮后，院子里照常热闹起来。

　　钱多多蹲在银杏树下，把百宝袋里的东西倒出来重新清点，嘴里念念有词：“一坛酒，两包盐，三块腊肉……咦，这包是什么时候放的？”

　　灶神和土地在厨房争执今天做什么早饭，一个说喝粥养胃，一个说吃面顶饱，最后决定——猜拳，输的听赢的。

　　文曲星君趴在石头上继续写话本，时不时抬头看看天，又低头刷刷刷写几笔。

　　胡三娘靠在廊柱上晒太阳。

　　李红菱坐在台阶上，脸色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她手里攥着那块玉牌，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李贞英。

　　文曲星君写完一段，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凑过来。

　　“小李姑娘，昨晚是不是又那个了？”

　　李红菱点点头。

　　文曲星君掏出直播盘，压低声音：“能说说吗？我保证不写狗血！”

　　李红菱犹豫了一下，把梦里的小女孩描述了一遍。

　　文曲星君一边听一边记录，突然“咦”了一声。

　　他指着直播盘上的一个闪烁的光点：“这个信号……它昨晚又靠近了一大截！现在离这里……可能不到一天了。”

　　李红菱心跳加速：“能追踪到具体位置吗？”

　　文曲星君摇头：“不行，一直被什么东西干扰。但你看这个波形——”

　　他把直播盘递过来。

　　屏幕上，一条绿色的波形线正在跳动，旁边还有一条红色的线，两条线几乎完全重合。

　　“这是你的心跳波形，这是那个信号的波形。”文曲星君挠头，“它俩是同步的。也就是说，它每次靠近，你都会有反应。它在找你，你也在感应它。”

　　李红菱愣住了。

　　胡三娘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过来一个橘子。

　　“别怕。”她声音懒懒的，但很笃定，“不管来的是什么，这儿的人都在。”

　　李红菱接过橘子，指尖碰到胡三娘温热的掌心，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抬头看向银杏树下。

　　林渡躺在躺椅上，闭着眼，仿佛已沉入睡梦，对周遭一切浑然无觉。

　　可李红菱知道，他什么都听见了。

　　傍晚。

　　李红菱坐在新房子门口，看着天边越来越红的晚霞。

　　文曲星君又发了一条直播，标题是：《道观日常：有个姑娘在等人》。

　　他念评论给她听：

　　“‘是那个递钉子的姑娘吗？好温柔！’”

　　“‘她眼睛里有故事。’”

　　“‘坐等后续！’”

　　“让主播多拍那个姑娘！”

　　李红菱一怔，随后便笑了。

　　她在等谁？

　　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那个小女孩，越来越清晰了。

　　入夜。

　　李红菱躺在床上，手里攥着玉牌，盯着天花板。

　　她在心里默念：不管你是谁，我等你。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这一次，小女孩离她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她脸上的泪痕，近到可以听见她的呼吸。

　　小女孩张嘴，喊了一声——

　　“姐姐。”

　　李红菱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

　　她低头看手里的玉牌。

　　那块玉牌，正在微微发热。

　　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这一次，很近，很近。

　　近到她几乎能听见脚步声。

　　---

　　【第十二章完】

　　---

　　免费小剧场：

　　半夜。

　　文曲星君爬起来，想去茅房。

　　路过银杏树下，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那块木牌。

　　木牌上又多了一行字：

　　【今日波形：同步】

　　【——林渡亲笔】

　　他愣了一下，掏出直播盘，对着木牌拍了一张。

　　发出去，配文：“房东在偷偷研究科学？#道观日常#神秘波形”

　　他刚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木牌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小木牌，歪歪扭扭刻着：

　　【半夜不睡觉的】

　　【明天早饭少一个蛋】

　　【——林渡亲笔】

　　文曲星君缩了缩脖子，赶紧溜去茅房。

　　第二天早上，大家起床，发现银杏树下的木牌又多了两行。

　　胡三娘凑过去看，笑得直不起腰。

　　李红菱好奇地问：“写的什么？”

　　胡三娘一边笑一边念：

　　【半夜不许挖墙脚】

　　【房东除外】

　　【天兵除外】

　　【文曲除外】

　　【信号同步的姑娘除外】

　　【但都得吃早饭】

　　【少一个蛋不是开玩笑】

　　【——林渡亲笔】

　　灶神从厨房探出头：“开饭！每人一个蛋——文曲没有！”

　　文曲星君一声哀嚎。

　　众人哄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