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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赴衙点卯

  四日,忽然而已。

  天还未亮,鸡也未鸣,丙字七号那扇紧闭的门后,蓦地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

  锁舌轻吟,门扉缓启一线。

  朱洪踏出。

  柜后那位老掌柜本蜷在藤椅里,半梦半醒地抱着只黄铜暖炉。

  脚步声过:

  他眼皮微抬,浑浊的眸光从缝隙里漏出,落在朱洪身上时,却定了一定。

  “咦,换人了?”

  眼前之人,那件原本略显宽大的青黑公服,如今已被身躯撑得笔挺。尤其是肩背,如山隆起,将布料绷出一道深痕。皮肤泛起深度曝炼过后的深铜色,粗糙,致密,毫无柔嫩反光,像一尊千锤百炼的熟铜像。

  “倒是个有身家的。”老掌柜眼底讶色只一闪,便淡了去,垂眸抚了抚暖炉,随口漫声道:

  “官爷慢行,日后常来。”

  身在武阁几十载春秋,这般景象虽非满眼皆是,却也绝非初见。无非是借了那等顶级宝药之力,行淬炼熬骨之事罢了。

  朱洪闻言,眉峰未动,只从鼻腔里沉沉应了一个字:

  “嗯。”

  没有多余寒暄,便挪向门外。

  “呼——”

  甫一出门,凛冽晨风便似寒刀刮面。朱洪立在阶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廓随之贲张,徐徐吐纳,一道白气如箭般喷射而出,凝直三尺,久久方散。

  “血髓固本膏……果真不虚传。”

  颈骨转动,发出一串细密的脆响。

  那三两赤金难求的膏药,辅以四日不眠不休的熬炼,硬生生将他这一身气力,推上了另一个台阶。

  掌心虚握。

  澎湃的“满溢感”便在指间流淌。

  “较之四日前,劲力少说添了三十斤有余。”

  只可惜,药力如潮,涨得快,退得也疾。前两日最为醇厚,后两日便渐成涓涓细流,增长的势头一日缓过一日,直至微不可察。若药效能再绵长几分……

  “倒是贪心了。”

  朱洪轻轻摇头,嘴角掠起一抹自嘲,随手掐灭了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

  二十斤劲力。

  听着微不足道,可落在生死相搏的方寸之间,多这一分寸劲,便是毙敌之机。少这一丝力,便是破功之隙,顷刻成他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随后,他抬眼望了望天色,晨光已漫过街檐。

  “该去当值了。”

  头回点卯便误时辰,唯有卷铺盖走人。眼下这差事,是他唯一的立身根本,一步踏错,再无半分余地。

  朱洪不再踌躇,敛起眼中精芒,径直没入长街之中。

  ……

  街面清冷。

  只零星几个早食小贩,正“吱呀”卸下门板。

  越靠近府衙,这股子寒意便越重,不是天气的冷,而是一股森严的官威。

  朱洪刚拐过街口,便见府衙石狮子旁,已聚着七八个身着青黑公服的捕役。其中还有几个新选的武生,头回正式点卯,脸上或多或少都裹着几分紧张亢奋。

  一览无余。

  人堆里,一道魁梧身影格外扎眼。

  “朱洪!”

  石墩子挤开人群,快步迎上,憨实圆脸堆着笑。他一身公服被他撑得紧绷,腰牌擦得锃亮,显然早早就收拾齐整。

  “石兄。”

  朱洪抱拳拱手。

  “你可算来了!”

  石墩子蒲扇大手在胸前一抹,飞快扫过周遭衙役,见无人留意,忙凑到朱洪耳边,声线压得极低:“朱洪,你那事儿……衙门里都传疯了。”

  他喉结滚了滚,满是好奇:

  “俺今早一来,就听人嚼舌根。”

  朱洪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传我何事?”

  “都说你小子是个狠茬!”石墩子往他身边挪了挪,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还没当差,就在白龙画舫徒手拧断好几人脖子,沾了人命。说得有鼻子有眼……”他挠了挠头,一脸疑惑:

  “这事,真的假的?”

  朱洪闻言,目光斜斜一扫人群,恰好撞进队列里裴烈的视线。

  那人似笑非笑,眼神阴鸷,正冷冷瞥向这边。

  朱洪心中了然。

  这些闲言,十有八九,便是此人故意散播。

  他收回目光,轻笑一声,语气平淡得近乎漫不经心:“有人在画舫公然袭杀预备捕役,想要我性命。我不过反手自保,取了几人性命而已。”

  他淡淡抬眼:

  “算不得什么大事。”

  “真是真的?”石墩子先是一怔,随即眼一瞪,嗓门险些拔高:“哪路王八羔子,敢公然杀咱们衙门的人?!”他攥紧拳头,满脸愤然:“换作是俺,也必不死守,这些人,死有余辜。”

  “杀的好!”

  朱洪只淡淡“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

  有些事,点到即止。

  话多,无用。

  规矩之内,口舌再利,也不如拳头硬。

  ……

  “咚——!”

  卯初二刻,点卯鼓响。

  院内皂衣林立,黑压压一片。老捕役们抱臂闲立,眼神懒怠,新补的后生个个绷直腰板,硬装老练。

  朱洪立在队列末尾,刚踏入院门,便觉有无数道目光如芒刺般扎来。

  或含好奇,或存掂量,或藏不屑。

  忽有一人低低开口:

  “那就是今届的刺头?”

  旁边瘦长条个的捕快从鼻子里轻轻嗤了声,乜着眼撇过去:“还以为三头六臂,瞧着不也平平无奇,哪有传言的玄乎?”

  “听说原是个缝尸的。”

  另一个捕役凑过来,打趣道:“杀了人不算,还得亲手替人缝好尸首,倒也算‘完其全尸’了。”

  “这么说……”

  先前那人咂了咂嘴,眼底藏着点异样:“王头儿这回,倒是收了个性情‘特别’的。”

  “可不是。”

  旁边有人插了句:“怪晦气的!”

  “……”

  未当值,未授命,却已刀下斩数人,战绩未必冠绝同侪,却胜在罕见出格。

  也难怪底下人窃窃私语。

  朱洪却恍若未闻,只眼观鼻,鼻观心,身姿挺如崖边孤松,任他八方风动,我自岿然。

  正凝神时,右侧忽来一道目光,阴冷黏腻。

  如蛇蝎窥伺。

  不是别人,正是裴烈。

  他腰悬铁尺,立在青山捕头身后几步远,斜着眼,似笑非笑地睨着朱洪,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唇瓣无声翕动,分明在说:

  “待会儿,有你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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