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之上，描金绘彩的灯笼兀自悬挂，船身静卧，像一头搁浅的巨兽，一动不动。

　　“吁——”

　　霍千山勒住缰绳，眉头拧作了一团。

　　马三江瞧着这光景，心下也一紧，“怎的这般静？”按理说，袁烈应会遣人在外等候才是。

　　如今非但不见人影，画舫静的一点声息都没。

　　这情形，太不对劲了。

　　“走，上去看看！”

　　霍千山纵身离鞍，一言不发，径向画舫行去。马三江不做迟疑，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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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舫内。

　　朱洪斜倚在太师椅上，手中黑刀拄地，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刀鞘。

　　忽听得门外脚步纷沓，由远及近。

　　“袁烈！”

　　人未到，声先至。

　　霍千山一步跨入舱门，身形陡然凝住。马三江收脚不及，一头撞在他背上，愕然道：“霍堂主？”他不见霍千山有所反应，便顺他目光覷去，这一瞧，神色瞬变。

　　“这，这怎么可能？！”

　　只见大厅尸骸狼藉，鲜血汩汩，蜿蜒成溪。

　　自袁烈无头尸身，至李夯横卧之处，善堂豢养的一众好手，尽数毙命，一个不剩。

　　“对了，盘儿。”

　　马三江猛地想起儿子尚在画舫，心头一紧，目光疯了般在尸堆中扫过，心中不住暗祷：“千万莫要出事，千万莫要出事……”

　　陡然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墙角处躺着一具尸身，那衣衫瞧在眼里，刺在心底。他忙掠了过去，弯身下腰，将人翻过。

　　露脸的一瞬间，马三江只觉五雷轰顶。

　　是马盘。

　　他的亲子。

　　一副惊魂未定，死不瞑目的模样。

　　“盘儿！”

　　他悲愤大喊，撕心裂肺。

　　霍千山看了他一眼，默然不语。

　　袁烈死了，七八个追随自己的心腹死了，让他成了麾下无人，光杆的独夫。

　　“好，好，好得很。”

　　霍千山深吸一口气，霍然转头直刺向斜倚在椅上的人影，“你便是朱洪？！”那人青黑劲装，腰悬黑刀，正自斟自饮，神态闲适。

　　“总算来了。”

　　朱洪将酒碗轻轻一放，语气平淡得像是招呼熟友：“等半天了，再不来，酒都凉了。”

　　霍千山双目欲裂，一字一句，咬牙问道：

　　“这些人，全是你下的手？”

　　朱洪抬眼淡淡一瞥，嘴角微挑，只轻轻“嗯，”了一声，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杀的不过是几只鸡犬：

　　“不识好歹的人，自然不该留。”

　　“不该，好一个不该！”霍千山被气的浑身战栗，胸间戾气郁结，几欲炸开，“霍某在金阳立足数十载，还是头一回见你这般有种的小子。”

　　朱洪却淡淡一笑，只轻轻说道：

　　“过誉了。”

　　霍千山见他那副态度，心知今日之事，已不死不休，当下不再迟疑。

　　他反手抽来厚背砍刀，刀身映着烛火，寒光森然，“今日你若能活着离开画舫，我霍千山三字，倒过来写！”

　　朱洪听了这话，慢悠悠站起身，左手仍按在刀鞘上，右手提起酒壶，给自己再斟了一碗。

　　“霍堂主是吧。”

　　他端起酒碗，朝霍千山遥遥一敬，“这话说早了，你没机会倒写了。”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找死！”

　　霍千山一声暴喝，厚背砍刀已然当头劈落。

　　刀风凛冽，舱中烛火被压得骤暗。

　　便在此时，马三江自侧面疯扑而上，他双目赤红，口中嗬嗬喘着粗气，手中短刃不管不顾，直刺朱洪心口。

　　这一刺全无章法，却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

　　“我杀了你！”

　　他嘶声狂吼，嗓子已然嘶哑，“你杀我盘儿，我让你生不如死！”

　　前有霍千山，后有马三江，两面夹击。

　　朱洪却依旧从容不迫。

　　只见他黑刀连鞘一横，“当”的一声架开霍千山猛劈一刀，身形微侧，轻描淡写避过马三江短刃，左手顺势探出，已扣住对方握刃的手腕。

　　“放手！”

　　马三江如疯兽般拼命挣扎，不顾腕间剧痛，另一拳直砸朱洪面门。

　　朱洪眉头微蹙，手上劲力微吐。

　　“咔嚓。”

　　马三江腕骨应声而断。

　　短刃“当啷”落地，可他竟似浑不觉痛，红着双眼，张口便往朱洪颈间咬来。

　　“疯了。”

　　朱洪左手轻推，马三江踉跄三四步，跌坐于地。他爬起身还要再冲，却被霍千山一把拽住。

　　“三江！”

　　霍千山低喝，“清醒点，这般冲上去，只是送死。”

　　马三江浑身颤抖，涕泗横流，指着朱洪，嘴唇哆嗦不止，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霍千山心中五味杂陈。

　　此人追随自己最久，从一起创下善堂，熬到副掌事，一生最疼的便是这个独子。马盘虽不成器，在三江心中，却是命根子一般。

　　如今命根子已断，他焉能不疯？

　　“三江。”

　　霍千山沉声道，“他功力不弱，你且退后。”他望向朱洪，宛若狼视鹰顾：

　　“今日。

　　我必取他性命，为盘儿报仇。”

　　马三江身躯一震，哽咽着躬身一礼，喊出了多年未曾出口的旧称：“霍哥……三江拜托了！”说罢退到一边。

　　“阴沟鼠辈也配谈情义。”

　　朱洪却作充耳不闻，目光冷然，依旧凝在霍千山身上。

　　方才一接之下，他心中已然有数，武徒境的劲力，果然非同寻常。

　　“武生大成？”

　　霍千山见三江退下，视线复落回那少年身上。

　　不是说这人是才入公门不久的新役吗，怎么会有这般境界？且这接刀稳劲，绝非新入大成者所有。

　　“不过，无论如何？”

　　他缓缓提起厚背砍刀，周身气势节节攀升：“他都必死无疑。”

　　转念之间，霍千山身形已然纵起。

　　他乃是炼筋境武徒，一身劲力早已贯通筋骨，走哪里都会被尊称一声“霍师傅”。

　　一刀挥下，当真有裂石开山之威。

　　朱洪神色微凛，不敢怠慢。他脚下微错，身形便如风中落叶，轻飘飘闪开了这一击。

　　“铛——！”

　　刀锋憾地，嗡嗡作响。

　　霍千山占了先机，哪里肯停？

　　一招搭一招，刀刀尽往朱洪要害斩落。

　　朱洪唯有连连挥刀招架，左支右绌，片刻之间已被逼到舱壁之旁，退无可退。

　　“小子，能耐不很大？”

　　霍千山放声狞笑，双臂贯足劲力，一刀如泰山压顶般，直奔朱洪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