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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认熟脸

  暮色渐浓。

  贡院前的灯笼次第亮起,观礼台的众人随沈通判的离去化作鸟兽散。

  “你,还有你们六个,拿去。”

  都头刘魁将手中木匣一扣,指尖轻拨,那些锡盒便如携了巧劲,各奔六人,力道不偏不倚。

  “谢都头!”

  朱洪几人稳稳接住,当即拱手作揖。

  盒中正是血髓固本膏。

  有了这一盒宝药,足以让他在武生境缩短一大步,破入小成指日可待。

  “要谢便谢沈通判,往年可没这般手笔。”

  说完,刘魁双臂抱胸,瞥了眼天际沉下的暮色,续道:“明日巳时,去府衙捕厅录名造册,录完籍贯年岁,便算正式入值,可到账房支取当月的饷银公服。并且,”话音稍顿,他补充道:

  “还会给到你们五日休整。”

  “五日?”铁掌李尔喜上眉梢,这下子大有时间回去置办个酒席,风光一下了。

  刘魁瞥了他一眼,唬的李尔忙垂下头,“五日后……”他眼神一凛,脸上笑容敛去:“卯时赴捕厅点卯,过时不候,尤其这第一次,迟到者,便不必再来。”目光在六人脸上转了一圈:

  “可有异议?”

  众人声线齐整:“没有!”

  刘魁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淡漠,随即侧身朝向一旁静立的诸位捕头:“时辰不早,各自麾下的人,便自行领回去安置妥当。”

  言毕,转身便大步流星离去。

  ……

  待刘魁走远。

  众捕头各自招呼起手下新人,陆续动身。

  王镇山立在朱洪身前,一身玄色捕头服肃整挺括,眉眼沉敛,缓缓开口:“今夜你是打算回鸡鹅巷,还是随我回府衙捕厅?”

  朱洪垂眸略一思忖。

  回去?

  他本就孤身一人,鸡鹅巷的陋室里没什么值钱家当,不过剩半块挺香的虎腿肉。且今日简拔,已与赵彪结下死仇,那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此刻说不定正守在巷口伺机报复,今夜若是贸然回去,难保自身。

  等明日正式入了公门,趁早间再将虎肉取回。

  至于‘公道’:

  迟早一并了结,烧苗除根。

  思及此,朱洪抬头道:“王捕头,小子孑然一身,今夜便可回衙,也好尽早熟悉规矩。”

  “好。”

  王镇山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抬手在他肩头轻拍一记:“随我来,去见一见我们二房的兄弟姊妹,认个熟脸,往后都是一家人。”语落,人已旋身,皂靴踏地径直去了。

  经过石墩子时,只见他已是孤身一人,他速问了句:

  “你不回衙门?”

  石墩子挠头笑了笑:“今晚回去趟,有人等俺,回去报个好信。”说完,他回问了句:

  “你不回去吗?”

  “不回了,”朱洪摇头:

  “先随王捕头去班房,熟悉下往后当差的去处。”

  “那成!”石墩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挥了挥手憨声道:“明日府衙捕厅见。”

  ……

  不多时。

  朱洪便随王镇山行至府衙正门。

  府衙依山而建,青灰砖墙高耸,门楣悬着:“金阳府衙。”四个黑底金字的匾额。

  灯笼次第亮起,映得门环铜绿泛光。

  二人入了角门,沿西侧回廊走了数丈,便到一处跨院,正是二房捕快的班房所在。

  跨院不大,正屋三间,檐下摆着两排兵器架,插满腰刀,铁尺与锁链,刀鞘泛着沉敛的乌光。屋内炭火噼啪作响,靠墙摆着几张长案,摞着簿册与砚台,案头还放着零星的火折子,符牌。

  几名青黑捕快服的汉子正各忙各的,或擦刀,或翻卷,见王镇山进来,皆起身沉声唤:

  “头,你回来了!”

  目光顺势落在朱洪身上,带着老人惯有的打量:“这便是新入的小子?”

  “晚辈朱洪。”

  朱洪腰背挺得笔直,对着众人拱手行礼,语气恭谨却不卑怯:“初来乍到,往后当差办事,还望各位前辈多多照应。”

  “嗬!”

  随着这声粗豪的招呼,一个约莫二十七八,面皮嫩白的身影从长案后站了起来:“竟来了个这般懂事的。”他目光在朱洪身上绕了一圈,见人行礼端正,说话讲究,便笑着打趣道:

  “小子,以前可是嚼过书?”

  “嚼过书?”朱洪眉宇轻蹙,眸中掠过一丝不解。

  他自认肚里的墨水不算浅薄,可这话问来,一时还真拿捏不准该如何回应。

  “棘知,少拿新人逗趣。”

  一旁擦着腰刀的老周抬头瞥了朱洪一眼,顺口解释道:“这里头都是办糙事的粗人,向来觉得读书枯燥,如同嚼蜡,便打趣识文断字叫作‘嚼过书’。”话音落,他稍稍扬脸,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左眼有一道闭死的旧疤,眼窝深陷,丢了眼珠,只剩一只右眼,目光浑浊。

  “谢前辈提点。”

  朱洪神色微顿,旋即收敛心绪,颔首道:“以前认过几个字,粗通文墨,算不得读书。”

  至于那模样,并未放在公门本就是刀口舔血的营生,伤残变故倒也向来,算不得稀奇,若是连这点定力都没,也没必要在做捕头了。

  “哦?认过字,好,认过字好。”

  林棘知点点头,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转头对王镇山咧咧嘴:“头儿,这回倒是个不一样的苗子。”语气里已带了几分自己人的随性。

  “日后,文章上的功夫便有人来替了!”

  王镇山一直抱臂看着,此时方微微颔首,对朱洪道:“这是林棘知,除你外他最‘新’,往后有事不明,或我不在时,可多问他。”说罢,他抬臂朝屋内余下几人依次示意:

  “老周,周刀,耍一手好刀。”

  “老曹,曹万海,脚下功夫最盛。”

  ……

  “说白了就是遇事溜得快。”

  林棘知“噗嗤”一声笑了,朝朱洪捧腹摆手:“可千万别以为是腿上功夫。”

  “淦你娘的!”

  人群里当即炸起一声骂,身材敦实,脸膛黝黑的曹万海狠狠一拍长案站起身,铜铃大眼一瞪:“棘知,你小子皮是不是紧了?”他大步往前一挤,挡在林棘知身前,转头对朱洪道:

  “别听这狗日的胡咧咧,口里没个实的。”说罢,侧向林棘知,冷哼一声:

  “你小子是不是忘了自己刚来那会儿的窝囊样?”忽然,曹万海故意缩起脖子,将嗓子放软,模仿起当年:“曹,曹大哥,劳烦你多照应,案卷上的字俺认不全,城里街巷也摸不清,往后全靠你带带。”

  这一番惟妙惟肖,使班房瞬间爆发哄笑。

  “老曹,还得是你啊!”

  “可不,比棘知本人还地道,哈哈哈……”

  “棘知,这糗事咱们可都记牢了,你说你,当年怎么不朝小爷拜拜?”有个叼着半根干草棍,笑得眉眼弯弯的捕头拍桌乐个不停:

  “指不定高兴了,且授你衣钵真传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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