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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凶妖尸

  雪连着下了几天,地上积雪厚得能埋人。

  整个金阳城白茫茫一片。只是,再大的雪,也掩不住东街送来的两具乞儿尸首散发腐臭气。

  朱洪将尸体拖进房,搁在长板上。

  两个小乞儿,衣衫褴褛,皮肉被野狗撕扯得破碎,这景象,寻常人看一眼都得做噩梦。

  他面不改色,取针穿线,开始缝补。

  今日手下更是稳妥:

  桑皮线在发黑僵硬的皮肉间来回穿梭,连接断筋,拼合残躯。

  几个时辰过去。

  朱洪打完结,摸来平口小剪,断了线头。

  “吁——”

  他吐出一口气,洗净手,看向变化的光影文字。

  【缝补饿殍残躯,使其入土为安。】

  【题跋:平平无奇

  膺获残念馈赠:耐寒】

  顿时一股暖意漾开,将寒气隔绝在外,令人舒适。

  “蚊子腿也是肉。”

  朱洪直起身,并不失望。

  没有得到新的武学,本在意料之中,小叫花子若有本事,也不至冻死街头。

  正思量间,院外传来踏雪声。

  “洪、洪娃子。”

  有人轻叩灶房后窗,声音虚怯,似做贼一般。

  朱洪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皱纹堆累的老脸。

  他怀里紧捂着什么,肩头积雪未拂,显然站了有一会儿了。

  “刘叔?”

  朱洪略感意外。

  这是刘拐子,早年和他爹一起在码头扛过活,后来伤了腿,便靠倒夜香为生。记忆里:

  刘拐子日子过得极苦,吃了上顿没下顿,两人也好久没见了。

  “嘘……!”

  刘拐子神色张皇,先朝正屋那边觑了觑,见没人出来,才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个布袋,往他手里一塞。

  “你拿着。”他声气压得极低:“俺听说那黑心的赵户断了你的粮,这点碎米,是你婶子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不多,却也够熬段日子稀粥顶饿。”

  朱洪捏着那袋子。

  入手沉甸甸,有半斤左右,里头大概是碎米掺着糙糠。

  这年景里,已是极难得了。

  “刘叔,这如何使得?”

  他蹙起眉尖,只提着布袋,并不收起。

  “叫你拿着便拿着,”刘拐子真急了,生茧的大手按住他:

  “你爹当年在码头,要不是他拼死拉我一把,我早叫滚木砸成泥了。”他眼底满是真切:“如今他去了,叔没能耐把你从火坑里拽出来,可也不能眼瞅着你饿死。”说到这儿,老人眼圈一红,忙别过脸,袖口狠狠一抹:

  “活着,洪娃子,只要活着,总有指望。”

  朱洪沉默片刻,手指缓缓收紧,攥住了那袋米,眉尖舒展开来:“刘叔放心,”他温声道:

  “小子我,死不了,阎王不收。”

  “哎,哎,那就好,那就好……”刘拐子松了口气,不敢多留,转身便要一瘸一拐地离开。

  偏偏这时,正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赵贵那个涂脂抹粉,面相刻薄的婆娘,端着一盆洗脚水走了出来。

  “哟,我当是谁?”她冲上前来:

  “这不是倒夜香的瘸子吗?大清早跑我们铺子后头,怎么,嫌这儿的尸臭不够,还来添点骚气!”

  “哗——”

  一盆脏水,直接泼在刘拐子身边的雪地上,溅了他一裤腿。

  刘拐子身子一僵,满脸涨红,局促地低下头,嗫嚅不敢回话,只加快步子,蹒跚逃进风雪里。

  那背影佝偻着,像条断了脊梁的老狗。

  “穷鬼配痨鬼,真是绝配。”女人朝着刘拐子的背影啐了一口,白眼翻上了天:

  “朱洪,把你那穷酸亲戚领远点!”她冷哼一声:

  “再让我看见这种人进院子,我叫人打断他那条好腿。”门帘被狠狠甩下。

  风雪依旧。

  朱洪站在窗后,手里捏着尚有余温的米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隔窗棂细缝望了眼妇人消失处,低头解开了布袋。

  袋子里是黑瘦的糙米,混着麸皮,颗粒干瘪。

  这米,赵贵家拿来喂狗都嫌糙。

  却是刘拐子一家从嘴里省出来的救命粮。

  “刘叔,这份恩,朱洪记下了。”

  他轻轻关上窗,转身走到屋角那口缺了边的黑锅前,把糙米全倒进去,又舀了几瓢干净的雪水。

  灶下添了柴,火苗“噼啪”。

  等着粥熟的工夫,朱洪盘腿坐在灶台前的干草堆上,闭上眼。

  《铁锁横江功》除习炼方式外,同时述及修行三境。

  一境:武生。

  【练肉】

  二境:武徒。

  【练筋】

  三境:武士。

  【练皮膜】

  其中提到,每个境界分(初入、小成、大成)三小层次,若不断锤炼肌肉力量,初脱凡俗,力能裂石,便算正式踏入了修行之门。

  他如今虽能提百斤水桶行走无碍,可距“裂石”之境,不过痴人说梦。

  “铁锁横江,重在‘锁’字。”

  朱洪抛却杂念,脑海中复现昨夜那赤膊大汉立于激流中的身影。

  江水滔滔,人力有穷,唯锁闭气息,沉肩坠肘,令身躯如铁桩扎根江底,方能截流稳如泰山……

  心念一动,他依功法导引,缓缓起身,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屈膝沉胯,腰背挺直如劲松。双臂曲肘抬至胸前,掌心相对,似托千斤重物,正是《铁锁横江功》的入门桩功“锁江桩”。

  气血随桩功运转,缓缓淌过四肢百骸,肌肉在暗力牵引下微微绷紧,宛若弓弦蓄势。

  ……

  灶火愈旺,米粥冒气,淡香混糠皮粗味飘散。

  未过三炷香。

  朱洪额间便渗出汗珠,身躯涌起一阵虚弱,桩功再也维持不住,“噗通”一声坐回干草堆,大口喘着粗气。

  “穷文富武,诚不欺人。”朱洪睁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哪怕有死人经相助,依然需要循序渐进。”

  武炼耗损精血,无肉食补气,无大药培元,这“铁锁”便是死锁,每练一回,反伤一回根本。

  “咕嘟、咕嘟……”稀粥,终于成了。

  朱洪取过粗瓷碗盛满,不及吹凉便送入口中。热粥下喉,甘美异常,真应了那句老话:

  “饥时糟糠胜珍馐,饱了饴糖也难甜。”

  不多时,一锅薄粥已见了底。

  “这时候要是能再来袋烟,慢慢咂摸着,”他轻按微胀的腹间,幻想道:

  “该有多好……”

  正这般想着,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赵癞!滚出来接差事——!”

  一声暴喝,似旱天惊雷。

  是衙门的官差,听动静,来的不下四五人,皆是佩刀携刃。

  朱洪放下碗,眉梢一挑。

  往日铺子里收尸,多是更夫或帮闲送来,少有正经官差白日登门,更遑论这般兴师动众。

  是出大事了?

  他站起身,擦了擦嘴,伸手掀开厚重的草帘,走了出去。

  风雪翻卷的院子里,站着五个身穿黑红公服,腰佩横刀的差役。为首一人面庞瘦削,眼神阴鸷,浑身散发着一股逼人的煞气。

  “王、王捕头,”赵癞早就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脸上堆满谄笑:

  “您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

  “少废话!”王镇山直接打断他,抬手一指身后。

  那里停着一辆板车,车上用厚厚的油布盖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

  “这是弟兄们刚从裂谷深处,拼了三条人命拖回来的孽畜,”他声音冷硬如铁:

  “上峰有死令,今夜必须处置妥当,一张皮子要完完整整剥下来。要是损了一丝一毫——”目光如刀,刮过赵癞煞白的脸:

  “你可懂的?”

  赵癞瞳孔一缩,忙凑至板车,颤巍巍撩起油布一角。

  只瞄了一眼。

  老头腿一软,险些直接瘫跪在雪地里,“妖……妖兽?!”一声变了调的惊叫,嘶哑尖锐。

  朱洪站在屋檐下,眯起了眼睛。

  油布的缝隙间,他瞥见一只足有牛犊大小的漆黑兽爪,爪锋闪着寒光,更有一缕缕暗红色的烟气缠绕。

  “居然是只妖兽?”

  难怪官府这么兴师动众,赵癞吓成这样。

  大楚律例,凡妖尸,皆是大凶大补之物。其凶,触之即死,其补,食之可换骨。

  但对赵癞这种普通缝尸匠来说,这玩意儿就是阎王爷的请帖。碰一下,被残留的妖力一冲,心脉立断都是轻的。

  “王、王捕头,您高抬贵手啊!”

  赵癞哭丧着脸:“小老儿只是个缝补凡胎肉身的粗人,哪敢碰这等妖物。”

  “干不了?”王镇山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手腕一振。

  “锃——!”

  腰间横刀彻底出鞘,雪亮的刀锋直接抵在了赵癞的喉前三寸。

  “现在不敢,此刻便死!”

  赵癞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眼珠乱转,目光突然瞥见了站在灶房门口的朱洪,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尖声叫道:“王捕头!小老儿手艺不精,但我这小徒却是好手,”说罢抖索索指向朱洪,急切道:

  “翻江虎的枭首,便是他一针一线缝回的。”

  朱洪看着那根指向自己的手指,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乐了。

  “正愁进境缓慢,没想到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

  心念电转下,他不待王捕头锋芒及身,早一步踏出檐下,向那官差从容一揖:

  “大人,这差事,小人愿意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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