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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一把雁刀,一绫囊

  “何事?”

  老文吏头也没抬。

  “晚辈朱洪,”朱洪拱手而立,身姿挺拔,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人听清:

  “昨日简拔入选,今日前来录籍造册。”

  老文吏这才停下指尖,目光在他面上扫了一巡,慢悠悠道:“腰牌取来。”

  朱洪依言,将玄铁腰牌递上。

  “嗯,朱洪……”

  老文吏接过,只指腹一触便知真伪。他略顿了顿,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簇新的“卯簿”和一套空白户帖,提起一管小楷狼毫,饱蘸浓墨。

  问道:

  朱是哪个朱?洪是哪个洪?

  “朱,赤心木也。”

  朱洪应声答道:“洪,涤水也。”

  闻听此言,老文吏明显怔了一瞬,忽抬首看他:“可曾习过文?”

  朱洪道:

  “略识得几个字,粗通文墨。”

  “是吗?”老文吏点点头,再俯下头去,“倒是难得,来了个不睁眼的。”语毕,挥毫续问:

  籍贯?

  “金阳府,澄阳县人。”

  朱洪思索片刻,便说道。

  澄阳,这是原身的爹告诉他的,那是来时的路。

  现居何处?

  “安瓶巷丙七号官舍。”

  年岁?

  “十九。”

  ……

  一问一答,简洁利落。

  老文吏铁笔落下,朱砂墨色鲜红,字迹凌厉,将信息逐一填入卯簿与户帖。旁边的年轻书办则取来一套更详细的《金阳府捕班役丁名册》,同样开始誊录。

  朱洪只在一旁静候。

  眼见那西头鼎内香炷,已减却一段。

  “嗯,齐活。”

  最后一笔墨迹凝定,老文吏淡淡开口,随即指尖捻起卯簿与户帖,交于年轻书办后,看向朱洪,推去一份《捕班规例须知》,“这个,拿回去看,何时点卯,何谓‘票’,何谓‘差’,械斗章程,缉捕禁忌。”

  他敲了敲册子封皮:

  “里头都记得一清二白。”

  朱洪双手接过,册子颇有些分量:“谢前辈。”

  “还有,”老文吏接着从案头一摞文书里抽出一纸凭据:“这是新人领取官给(公服、饷银、器械一应物品)的承领单。”

  他将凭据送去:

  “你今日便可去领。”

  “是。”朱洪将《捕班规例须知》与凭据一并卷好,塞进袖中,再对着公案一拱手,转身退去。

  ……

  廊下日影偏斜,正笼在林棘知肩头。他斜倚朱漆廊柱,见朱洪出来,便直身笑问:

  “都办妥了?凭据可有拿上?”

  朱洪微微颔首,“凭据在这。”袖中取出那纸云纹凭据,腕子轻抖展开。

  “嗯……”

  林棘知扫了一眼,见朱红官印,墨迹鲜亮,便揽过他的肩头,朗笑道:“那成,走。”说罢,携人转身:“咱们先到广储库将公服领了,再挑件趁手的兵刃。这刀剑,亦如道侣,得合脾气,否则反成负累。”

  话头递换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几重院落,走过了几个大花园,经过了几个大池子,几处山子,才来到了广储库。

  “这是?”

  朱洪眼底掠过一抹诧异,“广储库?!”

  但见:

  轩敞院落内,有座红楼。

  楼不高,止两层。

  门楣之上有一匾,笔走流云,上书:“广储楼。”三个苍劲字。

  “哈哈哈!如何?”

  林棘知朗声大笑,显是早料到他这般反应:“可是以为那广储库,该是森严壁垒,粗枝烂叶的所在?”

  “正是。”

  朱洪点头,眼底讶色未褪:“广储楼,广储库,名目听着仿佛,规制却是两般天地。”

  他环顾四周,不由轻叹:

  “若只听名头,还以为是什么机要处。”

  “待会儿进去,”林棘知抬手拍了拍他肩膀,眼角漾起几分看热闹的笑意:“只怕还有更让你开眼的。”

  “更开眼?”

  朱洪眉头微挑,心头疑云一动。

  ……

  来到广储楼前。

  阶下有个守楼的老兵卒,左手的袖管空空地挽着。见两人近前,他挪开压在腿上的旧刀,缓缓站起身,脸上褶子动了动:

  “领宝的?”

  声音沙哑,像钝刀刮过糙石。

  “韩老,这是新补进来的捕快。”

  林棘知熟稔地凑前半步,侧身让出朱洪:“今日来领他的行头。”

  “凭据。”

  老兵伸出布满厚茧的独掌。

  朱洪忙将怀中那张盖了朱印的承领单双手递上。

  “嗯,”韩武接过单子,独目如鹰隼般扫过纸面朱印,指尖在几个关隘处略作停顿,方一点头:

  “小子,随我来。”

  “去,快去。”林棘知赶忙在旁推搡道:“小爷没凭证进不去,就在这儿候着。”

  朱洪被他轻推向前,已随在韩武身后。

  入了楼内,得见云开:

  “这是入了福地洞天?”

  朱洪环顾,广储楼内阔大竟比外头大十倍不止,哪似俗世间。

  居中摆着一张青玉长案。

  案上燃着一炉龙涎香,烟气袅袅,化作游丝般的灵韵,在楼内缓缓流淌。

  闻者——神清气爽。

  更奇的是:

  四下不见刀枪剑戟,里头陈设的物件,件件流光溢彩。东首一架,摆着十数尊巴掌大小的玉兽,青玉为躯,赤玉点睛。西边一架,供着几卷以冰蚕丝为经,火浣布为纬织就的帛书,字迹隐现金光。

  令人瞠目。

  他正自震惊,却见韩武已坐在了青玉长案之后。

  “腰牌给我。”他抬眸道。

  朱洪闻言,忙敛了心神,取出玄铁腰牌奉上。

  韩武接过腰牌,在“捕”字刻印上略一停留,便将腰牌置于案上的一方玉砚上。

  “啊?”

  朱洪尚在疑惑,便见:

  玉砚流光一转,砚中便现出相应的官给(一绫锦囊,两套冬夏公服,一双厚底皂靴,一件棉披风,一顶范阳笠,一把雁翎刀。)

  “都取了,妥帖收好。”

  韩武将腰牌从玉砚上取下,递还给他,枯瘦的下巴朝那堆官给一点:“尤其那锦囊,贴身带着,莫离身。”

  “是。”

  朱洪伸手将一应物品揽过,目光落在锦囊之上。

  囊身不过巴掌大小,石青色,入手轻若鸿毛,囊口以同色丝绳系紧。指腹轻触,质地似乎与寻常锦囊无异。

  “总不至只是用来装散碎银两的吧……”心念及此,他向韩老恭声请教:

  “韩老,敢问此囊有何玄妙?”

  “倒是忘了说。”韩武抬了抬头,语气依旧冷硬:“此物名:芥子囊,乃公门中人行走在外的根本之一。非金非玉,内里却自蕴一方乾坤,”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如何让这初入门的后生理解:

  “你可视其视作一处随身洞府,内里约有五方广,足以纳你随身兵刃,紧要物件。”

  作为二世人,朱洪一点即透,只问道:“韩老,此宝如何驱使?”

  “滴血其上。”

  韩武淡淡道:“便可随心存取,极为便捷。”

  朱洪依言将指尖按向锦囊,一滴殷红落下,方触及到囊面锦纹,便如融雪般迅速渗了进去。

  刹那间。

  袋面灵光乍现,已生感应。

  见状,颔首提醒:

  “凝神内视,便能勘破囊中乾坤。”

  “果真奇特!”朱洪闭目凝神,眼睑轻阖,片刻后猛地睁开,眸中满是惊色:“哇!里面好大的地方!”旋即,他心念微转,手头刚领的官给瞬间鱼贯钻入囊中。

  “好了。”韩武扫过他腰间丝毫未鼓的锦囊,挥了挥手,意似驱赶:“该领的领了,该知的知了,便速速离去。”他声气一沉:“广储楼非久留之地。”

  言罢,已自转过身去。

  朱洪会意,不再赘词,只躬身深施一礼:

  “多谢韩老,小子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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