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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不如,装到底

  “条件不难。”

  李夯不再装模作样,徒作僵持,周身那股迫人的戾气尽敛,将最后的‘台阶’递了出来:“只要你点个头,顺从善堂。”他直勾勾盯着朱洪,一字一句道:“今日冲撞,你和马盘的梁子,连带之前所有过节,一笔勾销,绝不再提半字。”

  话音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诚挚:

  “你是块材料,有胆色,手底下也硬。若肯点头,投入善堂麾下,往后自有倚靠,如鱼得水。”

  “如何?”

  “不如何。”朱洪低嗤一声,似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这遭来,只为将界限划清干净。”说罢,他将刘叔那几两利钱往桌上一丢。

  “往后,两不相干。”

  话音砸落,余音还在梁上颤动。

  “野小子!你他娘的还拎不清?”后头的马盘听了,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猛地直起身,抬指戳向朱洪:

  “两不相干……”他一口浓痰狠狠啐在地上:

  “这白龙舫里的道,也是你配划的?你算哪路的神佛,也敢在这儿立规矩!”

  话音未落,一道冷哼传来。

  那位一直沉默如金的墨衣武生,眼睑忽地掀开一线。没有叱喝,没有怒目,右臂却如绷断的强弓骤然弹直,化掌为刀,毫无征兆地斜劈而下。

  “轰——咔嚓!”

  身前的楠木酒桌应声居中裂开,碗碟纷飞。

  “李夯,何必多费口舌。”他起身近前,高的身影罩向朱洪:“有的人愿意找死,不如成全。”

  朱洪对威迫恍若未见,只将脊背挺起:

  “这么说,是铁心了。”

  他声冷如淬:

  “要对一名府衙正印的捕快,动私仇?”

  李夯闻言,眉峰拧作了沉疙瘩,眼底最后一丝游移纠结,尽数被烦躁取代:“事到如今,你还要裹着这身假皮,装到底?”

  若是可以,他心底真不愿出手。

  对座这少年,上回交手之际,分明绕了自己一命,乃情义。再者,年岁尚轻,便有这般功底,若是折损,实在是糟蹋,太过可惜。

  “装到底?”

  朱洪眸底掠过一抹精光。

  是啊……

  不如,装到底。

  他心念电转,将正欲展去的腰牌彻底压下。

  亮明牌,固然可止风波,却不过是草草收场,难叫这群盘踞已久的“地头蛇”真正记痛。唯有紧逼,诱使他们大露獠牙,方能将那袭杀公门正役的大罪,结结实实钉在他们身上。

  到时,便可狠狠啃下他们一块肉。

  “眼睛长在屁股上,不认衣冠不认人。”

  朱洪起身淡淡一眺,环扫过合堵的众人:“如此,那便手底下见真章!”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骤然而动。

  他左手猛然一拍面前残桌,借力旋身之际,右手已抄起横在桌沿的雁翎刀。刀未完全出鞘,只听得“锃”一声凄厉的摩擦,一抹雪亮刀光便如恶蛟出洞,撕破暖香烛影,直劈李夯面门。

  这一下毫无征兆,又快又狠。

  “你真要撕破脸?!”

  李夯万没料到,那“撕破脸”三字余音尚在梁间,朱洪的刀已到了面门。

  他脑中刹那空白。

  这小子竟在这白龙舫,当着自己与冯七的面。

  先动了手?

  “你……”

  李夯足跟蹬地,仓促向后踉跄退避,牙口紧咬,不知再怎么劝告了。

  心头那点“惜才”已被碾得粉碎。

  几乎是同时。

  “哼,良言难劝找死鬼。”

  冯七鼻息轻嗤,语声不带半分暖意:“李夯,还犹豫个屁,出手!”说罢,身形如鬼魅般横移去,指节弯曲成钩,罩向朱洪。

  朱洪眼神一厉,不执意向李夯追击。

  他拧腰侧身,刀随身走,反手一记凌厉的斜撩,刀光如匹练,扫向冯七腰腹。

  “哼,不过尔尔!”

  冯七不闪不避,抬腿以膝盖硬撼刀锋,“铛”金铁交鸣,他裤腿下竟藏有护具。

  反震之力使朱洪手臂一颤。

  “投的莫不是王八胎?”

  他冷嗤一声,刀势不停,挥刀再劈:“裹一身的龟壳装硬茬。”

  “龟壳总比你这送命的花刀结实。”

  冯七膝头撞得刀锋偏斜,脸上扯出一抹凶悍狞笑:“小崽子,看你嘴硬几时!”话音未落,他沉腰塌胯,铁拳直捣朱洪心口,招招都是搏命的死手。

  电光石火间,两人已交换数招。

  李夯立在一旁,稳住了身形,内心起伏不定,翻江倒海般纠结。

  “李夯,你还不出手!”

  冯七的大喊传来,将他思绪扯回。

  如今:

  没得选了……

  片刻沉吟,李夯眼底恻隐彻底掐灭,喉间滚出一声低喝:“都给我动手!”

  语落,扑入战团,一记硬腿击向朱洪:

  “事到如今,由不得你胡来。”

  听大哥发话,那七八名持棍壮汉齐声一喊,挥舞枣木短棍,从两侧封堵去。他们虽无高深武艺,然胜在人多,惯于群斗,使朱洪左支右绌。

  “啥,啥动静?”

  刀棍互磕与叱喝炸作一团,不可谓不慑人。

  那些原本在船舱内饮酒,赌钱,闲聊的商贾,纷纷覷向闹处,邻近雅间的人更是直接探了去。

  他们几张或惊愕,或兴奋,或厌烦的脸。

  大喊道:

  “打起来了,有人打起来了!”

  锦衣公子们高兴的手中酒杯都忘了放下。

  “嘿,是那捕头,他怎么在白龙舫动起手来了?”有人眯着眼,饶有兴致道。

  “这谁知为何动手,不过……”

  边上一个叼着牙杖的公子嗤笑一声,跟着搭腔:“我知今日不白来,又添一道嚼舌根的趣事。”

  “……”

  “哎哟喂,这是唱得哪一出呀?”

  赛妈妈提着裙摆,带着几个精干打手,不紧不慢地从楼梯口转了上来。她脸上那副惯常的甜笑倒是没丢,只是眼底没了温度。

  眼波先往那刀光剑影里一扫。

  见血了,是李夯和冯七一伙人正堵杀那“官爷”。

  “原来是这小子。”

  她心头有数了。

  赛妈妈摇了摇头,将目光轻飘飘地收了回来,嘴角钩起一抹懒洋洋的笑:

  “诸位爷——”

  她凭栏俯去,一抹雪白乍露,看向廊间那些探头探脑的宾客:“你们,莫要惊了小娘子们呀。”嗓音拖得软长,缠绵绵地往人耳朵眼里钻:“不过是有几人闹着玩呢,抓只“假捕头”,招式虽说野了点,可,”

  赛妈妈红唇一抿,嗤地低笑道:

  “咱们这地界,要的不就是这份‘真性情’么?”说罢,藏在袖中的手却极快地朝身后打了几个手势。

  那几个打手都是眉眼通透的,立即会意,快步走向楼梯口,堵住了上下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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