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传唤刘一成
海瑞脸上有些无奈。
这位信王殿下什么都好,有同理心,也识得民间疾苦,就是性子着实跳脱了些,也不看现在什么场合,摆出这样一副表情,只会让治下百姓觉得他为人轻佻,不似人君。
也幸亏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牛二和他的身上。
心中小小的吐槽了一下朱由俭,海瑞再度把注意力放回到牛二身上。
经历过先前勾栏判案和兵马司查案这两件案子之后,他总觉得自己对应付这种情况,越发驾轻就熟起来。
以前嘉靖年间发生的一些事情,那些久远的回忆,海瑞也记忆起了不少。
他心中稍作思量,就再度有了对策:“你既然让本官秉公处置,说罪责不在你身,还辩称自己只是一把被别人握在手中的刀。”
“那本官就依你的意思,把握着你这柄凶刀的人也一并拘来,在你面前问上一问。”
“究竟这罪责该如何判,如何分!”
“说吧,指使你那人,姓甚名谁,是何职务?”
牛二眼皮跳了跳,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如今骑虎难下他不说不行,只好硬着头皮老实交代:“锦衣卫百户,当今北镇抚司镇抚使兼锦衣指挥使田大人的侄子,田成。”
“此人现在何处?你可知晓?”
“在……在西河槽坊坊正刘一成家中。”
季司北这时候插嘴道:“审案前,本府尹已经派了衙役去坊正刘一成家通传,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到了。”
海瑞点点头:“幸得府尊大人考虑周密,省却一番纠缠的时间。”
“干得不错。”朱由俭拍了拍季司北的肩膀。
季司北含蓄地笑了笑。
而与此同时,与他们这幅和谐情景完全不同的是,在相隔几个街道远、紧挨着常盈库的巷道里,正发生着另一番景象。
刘一成被衙役用木质的枷锁给拘着,脸上愁云惨淡。
锦衣百户田成,则一脸傲气地被衙役们夹在正中。
由于田百户的身份不是他们这些衙役能得罪的,所以自然不敢给这位上枷锁,甚至当初他们都没敢强迫田成一起过来。
田成之所以会跟着他们,是因为田成自己拍着胸脯向刘一成保证,有他在,有他叔在,有宫里那位在,定然可保刘一成无虞。否则等衙役们回去复命,少不了还要再额外跑一趟缉拿田成。
“刘兄,何必苦着一张脸,你看本百户都不慌,你慌个什么劲?”田成站在人群里,得意地扫视一圈那些对他颇为畏惧的衙役道。
刘一成叹了口气。他家就住在常盈仓后,属于西河槽坊最西面,按照海瑞先前分开人群时的划分,他应该被分到若救火及时、房屋就可以避免被火烧毁的队伍中去。
离火场最远,所以消息传递的也最慢。
先前王胜派了两拨人,由于刘一成需要做陪田成,都让他家的管家给搪塞了过去,这也导致他几乎是最后收到坊内大火的消息的。
刘一成知道消息的时候,外面乱哄哄的,到处疯传是信王失德,才招致了天灾。
“大晚上的不睡觉!吵什么呢吵什么呢!?”
他心里嘀咕着,眼里带着朦胧的醉意,站在石凳上,踮起脚越过自家院墙往外张望,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此刻,街上已经乱作一团,嘈杂的声音不断灌入他的耳朵。
衣衫不整的,四处奔走怀里孩子被吓得哭喊的农妇。神态猥琐、身材瘦弱、蒙了脸的贼偷到处翻箱倒柜。如同陷入了乱世一般。
刘一成继续用他那双带着醉意的眼睛,向远处眺望,只见天光大亮,东面的天空泛起了红霞,但奇怪的是那霞光橙红一片,仿佛冬日煤炉里烧得通红的炭火,在不断发生变化。而且,他头顶明月当空也未曾落下。
在明月所占据的空中,天色也是黑的,带着点点繁星。
被酒精侵蚀的大脑,让刘一成一时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半边天是亮的,半边天依然处于深沉的黑夜之中。
直到临街传来一声大喊:“东边着火了!大家快收拾收拾东西到常盈仓前的空地集合,府尹大人已经在那里等着诸位了!”
刘一成脑袋嗡的一下,仿若某些东西忽地在他脑中炸开了,炸得他半边脸发麻。
温润带着焦糊味的夜风荡了过来。
刘一成哆嗦着嘴,又坐回石桌前,望着桌上那十几碟卤味小菜,风里夹杂着火焰燃烧的灰烬,落到菜中,还有田百户和他的酒杯里。
田成也不嫌脏,端起那杯子就一饮而尽,又自顾自地给自己倒满:“如此美酒,只可惜,刘大人再不喝,以后可就喝不到了。”
“你!你……”刘一成脸色煞白,眼底满是疑惑不解和溢于言表的愤怒:“你早知今日坊中会有此一劫!?你……刘某和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要加害我!?”
田成笑了笑:“刘大人话可不要乱说,本百户几时曾害过你啊?我今夜找你喝酒,只是出于酒兴,觉得你这个人值得相交罢了。再者,刘大人方才没有听说吗,这灾祸是因为信王无德才招致的,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刘一成深深看了田成一眼,脸上带着怒意继续质问:“那你为何方才说刘某今后便喝不到这酒了?是何意图!”
“你我二人喝的这酒,乃是本坊陈记酒庄所酿,火烧得这么大,都已经冲着常盈仓来了,连着官仓都不一定能保得住,一个小小的酿酒作坊又岂能在这火灾之中幸存呢?”
“刘大人是在担心你这个坊正会受到处罚吗?那你便多虑了,有本百户在,何人敢缉拿你?喝酒,喝酒。”
在田成的催促下,刘一成只得端起酒杯,半信半疑,强行压住心里的忧虑。
田成一饮而尽,眼见刘一成手里端着酒,依然犹豫不决。
便再次开口劝道:“刘大人且宽心,如今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我也跟你透个底,今日这火事事关重大,此事若办成了,未来封侯拜相亦不无可能。这杯酒,你若干了,我保你无虞,甚至还要送你一场富贵。若不干……那就不需要本官说些不中听的话了吧。”
刘一成咬着牙终究把酒咽到了肚里。
那酒和着一股焦糊味,还带着木炭的沙口感,着实难喝。
而巧之又巧的是,就在田成出言作保之后,他把酒喝完,便有顺天府的衙役,在外面哐哐砸着门道:“刘一成!出来!府尊大人命我们通传你,有话要问!”
说是通传,其实不过是骗他开门的借口,等刘一成打开门,直接就被两个衙役给摁在了地上,给他的头和手戴上了木枷。
这便有了后面,田成傲气俯视一众衙役,夸下海口可保刘一成平安无事的桥段。
不过田成这吹嘘注定是要落空了,因为在常盈仓等待他的,将是大明史上第二豪华的审判阵容。
海瑞主审、朱由俭作陪。有这一未来无赖天子,一未来大明利剑在,试问何人能逃过法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