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审田成
那定然是没有人能逃得过!
等一众衙役,枷着刘一成,簇拥着田成穿街过巷,到了常盈仓外空地的时候。朱由俭身边又多了俩人,是家住西河槽坊,先前到火场边寻找家人的内阁大学士李国普,以及陪着他一同寻找的户部尚书李起元。
火是从东边烧起来的,和张居正家一样,李国普家在西河槽坊东北角,张居正家在东南角。
由于离起火点近,这两个地方受灾情况略为严重。
李国普赶到家里的时候,除了看到一堆焦炭外就再也找不到任何东西了。
李国普跪在地上,像是没有感觉到温度一般,心如死灰地,不断重复扒拉着地面上带着余火的灰烬。
可惜他什么也没有刨到。
一名四十多岁,心智早已成熟到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汉子,就这样孤独无助,满手燎泡地在一片废墟里掩面哀嚎。
老尚书李起元,只得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聊表安慰。
哭声在废墟上空萦绕。
惊动了满脸黑灰,在远处徘徊的女人。女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头,两人听到声音后,径直往这边走来。
离得越近,越能看清楚李国普的身影。
而越能看清楚李国富的身影,眼前便愈发被水气打湿,变得模糊。
女人脸上麻木的神色逐渐鲜活起来,布满了委屈,她轻轻走到李国普的身边,轻柔的挽起李国普那满是燎泡的手。
她说:“相公,越儿彻夜未归,家里双亲不幸丧身火海,如今……如今就剩下你我和越儿三人了。”
李国普抬起头,眼泪刷的一下就落了下来,这可不就是他的结发妻子,李孙氏么!
而李孙氏能幸存下来,跟和她待在一块儿的驼背老头有关。
而这驼背老头其实也是个熟人,正是张居正家的看门大爷。
却说张居正走后,几经打扰,这驼背老门房困意全无,便上街溜达,就看到远处火光冲天。
好巧不巧,等他赶到着火点时,听到屋中有妇人求救。这个老门子也没想太多,就冲进屋里把李孙氏给救了出来。
救出来之后,眼看着火苗以非常诡异的姿态,如同浇了油般蹭蹭蹭地往上涨。
就出现了跟王胜家一样的场景,再想救其他人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了。
可怜李国普把自家双亲和岳父岳母刚接到京师,还没让四位老人享受到月余惬意时光。眨眼间,他们就在这政治倾轧中纷纷身死。
逝者已矣,生者惋惜。
好在妻儿还在,李国普收起心中杂乱潦草的悲伤,马不停蹄赶到常盈仓地审案现场。他要看案犯罪有应得!他要看正义得到伸张!
但说来可笑的是,这一切偏偏竟只有那位性格无赖、望之不似人君的信王殿下,才能带给他。
若非信王无耻刚直,不屈从魏忠贤的权势,这把火一烧起来,以衮衮诸公那副没脸没皮的姿态,怕是能颠倒黑白,将其定性为祥瑞也说不定。
而若到了那个时候,又有什么人能提这些枉死的百姓,替他的家人,来求上一句公平公正呢?
他太清楚自己那群同僚的德行了。
在那样一个黑暗的政治环境下,敢于发声者,下场只有一个,天启五年的汪文言案,魏大中声援杨琏《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状》,最终竟然落得个连收尸之人都没有的下场。
有魏大中的旧事摆在前面,除了他这个受害者当事人,谁又敢开口声援他呢?
在朝堂上或许没有人敢,但在民间,那些性格淳朴,自有一套良知来触摸世界的民众们,却从来没有停止过对这不公的世道发出喊声。
不过真到了那时候,那就属于是王朝末期了,陈胜吴广、张角黄巾、黄巢、闯贼,这些被欺压了数百年,终于活不下去的民众,会给这个腐朽的社会,那些上层奢靡的食肉者,带来一些小小的历史震撼。
衙役们看押着刘一成,走在先前人群为海瑞展开的那条道上。
人群直勾勾地盯在刘一成的脸上,那隐藏的愤怒和如尖刀利刺般、仿佛即将杀人的目光,即便是那些不相干的衙役,走在人群当中,民众的眼皮子底下,都不免感到一阵的心惊肉跳。
更别提胆小奸猾的刘一成了。
刘一成被吓得直接闭上了眼,全靠衙役们牵着他指引方向。
田成倒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不明的笑意和讥讽。
他当然有资格嘲笑他们。
不过是一群被烧了房子,朝不保夕,马上就要暴毙的泥腿子,上面人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担心的呢?
担心他们对他下手造反?
痴人说梦!
他堂堂的北镇抚司镇抚使,锦衣卫指挥使,掌锦衣卫事田尔耕的侄子,平常人见了他巴结他还来不及呢,即便他当面对着群众嘲讽犯了众怒,他就不信那顺天府尹敢不拦住群众。任由群众对他施为!
有他叔在!他怕什么!?
但凡他在这里出了事。
隔天这顺天府尹就会被一撸到底,官是别想再继续做了。
他那个正二品的叔叔,这就是田成最大的依仗。
因而田成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满脸的居傲,不像是到案的案犯,反倒像是来替宫里面审案的,而他要审的案犯就坐在那几案之后。
一个顺天府尹。
一个顺天府衙役。
一个“没权没势”的信王。
衙役们将人带到之后,仅留下两人看押刘一成,其余则各自散到人群中维持秩序去了。
主审官海瑞稳坐在椅子上,旁边是目光炯炯、手持毛笔、时刻准备书写的顺天府尹季司北,其次是打着哈欠、带着困倦的信王朱由俭。
刘一成打量了三人一眼,就被两名看押他的衙役推搡着,强行摁住,跪在了地上,他脸上带着忐忑说道:“小民刘一成见过诸位大人。”
海瑞冷着脸,开门见山:“依照大明律,你饮酒废职,见火不救,以至于火势过大,烧毁房屋无数,造成人员伤亡。本该判你斩监候。但本官念你事出有因,判你流徙三千里,你可知罪?”
“这……”刘一成犹豫了一下,看向田成。
田成心领神会,满脸倨傲开口道:“什么时候顺天府轮到让一个衙役来审案了?”
海瑞冷声问道:“哦?那你说该由谁来审他?顺天府尹?还是让信王殿下?”
“啧啧啧”田成咂了咂嘴,嗤之以鼻,不屑溢于言表:“哪来的两条野狗?此事归我们锦衣卫管,就不劳你们顺天府费心了。”
他的想法很单纯,只要把案子揽到锦衣卫头上,以田尔耕在锦衣卫内的职权,自然能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刘一城显然想到了这一点,眼前一亮。
而打着哈欠的朱由俭,却满脸好笑。
这田成田百户如此依仗田尔耕,他开始期待等会儿田尔耕被押上来审问时,这田成脸上的表情了。
想必是非常的……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