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火灾起因,凶刀之论
牛二脸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平静到甚至有种放下屠刀、出尘为佛的玄妙意味。
“今晚亥时一刻,卑下收到上面命令,在城中寻一石匠,刻下“瑞主则安,违天必殃”八个先秦篆字,做旧处理之后,将其埋在西河槽坊一处民宅之中。”
“亥时两刻,卑下再次收到上命,要卑下配合其他同僚,于坊中纵火。”
“子时,火从坊中起,更夫四处奔走击柝。再次接到上命,止其动作,放任扩大火情。”
听到这里,围观伏跪在地上的百姓,纷纷被激起了怒气,一个个从地上爬了起来,怒睁着圆滚滚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要将牛二一行人万箭穿刺一般。
牛二即便被盯得如芒在背,脸上表情也依旧平静,他继续陈述道:“子时三刻,火势愈大,甲长王胜令人求援,唯恐火势得控,上命,取松油泼洒于火场各处。”
王胜颤抖着从人群里探出头,骂道:“怪不得火势起得这么快!!二虎家!痋四他家!还有经常找你喝酒的你李叔!烧死的这些可不是什么陌生人,那可都是你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邻啊!”
牛二脸上产生了些许的波动。
王胜继续拍着胸口吼道:“你害死这么多人!牛大石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人群中不少人都抹着眼泪,天灾无情,又发生在半夜,还让人掐断了预警,腿脚快的还能趁着火势刚起,披着沾湿的衣服从火场里跑出来。
可那些老、弱、病、残又当如何呢?
只要是人,就都会老,都会生病。又是在医疗条件不好的古代,谁家里能保证,不会有个卧病在床的老人或者丈夫妻女呢。
浇上松油的房子一点就着。
王胜家就是这样,他老娘上个月染了风寒,卧床了半月还没好,不能见风,就一直在屋里将养着。
穷人家睡得都很早,家里有婆娘的,睡得就更早了。
也就是子时前后,王胜睡在堂屋,忽然闻到一股烟糊味,睁开眼,眼睛被满屋子的浓烟熏得不行。
他马上推醒自己婆娘,披着衣服出门查看。他婆娘也匆忙套上了一件衣服,紧随其后。
可两人刚出了门,就发现四周燃起了冲天火光。仅愣了片刻,火就已经从邻居家蔓延到了他们家那栋房子上。
王胜家的条件相对较好,除了堂屋左右两边,还有两间偏房,左边那间住着王胜他娘,右边那间是空的,小两口原打算等有孩子了让孩子住。
望着越来越大的火势,想到自己那卧病在床的老娘,王胜满脸焦急地,赶忙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浇满全身。
可这时候,火势已经完全蔓延开来了!灼人的热浪,夹杂着燃烧的草木灰烬飞上天空,产生的热度,光是远远站在距离屋子十米开外的井边,都把人脸颊烫得生疼,顷刻间,王胜身上那件沾了水的湿衣服,也被蒸发殆尽。
全程,从出来到火烧成这样,不过才过了几息而已。
这就是松油的威力。
不过王胜当时只以为风大,也没空想这些,即便衣服被烤干了,也要往左边那间被火焰包裹的偏房里冲。
若非他婆娘死命地拉住他,王胜也难逃跟他老娘一样的下场。
现在知道了原因,王胜痛苦地跪在地上哀嚎起来。人群里不少人也跟着王胜,抹着眼泪啜泣起来。
这些都是家里有人去世的。
但相比悲伤,他们更多感到的还是愤怒,无法平息的愤怒。
如果这火真是天灾所为,人力无法抗衡,那他们至少还能安慰自己已经尽力了,心里也能好受一些,可这火灾乃是人为所致!
本不必发生!
这就让他们有了宣泄情感的目标。
朱由俭冷眼看着牛二说道:“你一口一个上面的命令,无非是想推卸责任,把你自己从中摘出来。孤真不知道,你是把大家当成了傻子,还是觉得孤是傻子,会相信你那一套。”
牛二畏缩地缩了缩头。
他感知到身后传来了浓重的杀气,但他依旧硬着头皮为自己辩驳道:“但卑下确实是收到了上面的命令才实施的,这一点卑下从没有撒谎。”
“殿下既然提到了担责,那么我想请问殿下。”
“一个人拿了一把刀杀了人。那么是应该怪罪这把刀杀人,还是怪罪拿刀的人呢?”
“你的意思是,你只是一把凶刀,杀人者是上面命令你的人喽!?”季司北插话问了一嘴,又奋笔疾书,把自己问的内容写在纸上。
牛二点头继续说道:“卑下就是一柄被人拿在手里的刀,真正杀人的,是那个拿刀的人,而不是我这把刀本身。”
王胜在人群中怒喊着:“狗娘养的!他这是歪理!!”
不少人也随之附和。
他们都感觉到了牛二话语里的不对劲,可却无从辩驳,只能用怒骂来宣泄情绪。
“听到他们在喊些什么了吗?”朱由俭高坐在椅子上,冷眼俯视着牛二。
牛二紧了紧拳头,他也感觉到了人群中那股爆裂的情绪,若非有火甲兵阻拦,那群暴民怕是早就冲上来把他撕碎。
但他清楚,真正管事的,能决定他生死的不是这些死了亲属的民众,而是高坐在桌上,审判他的三位大人。
他觉得朱由俭自己是说服不了,季司北专心在那里记录案情也根本不搭他的话茬。
所以他只有将目标投向海瑞身上。
接触这么一段时间,他对海瑞也算是有了初始印象,总结下来只有两个字:君子。
大明历来官府审案,案犯双方,原告被告各打十大板,遇到难啃的,死不松口的,县令、府尊便招呼衙役上夹棍刑讯。
这种风气由来已久。
但海瑞在审他的时候,却只讲究个以理服人。这种古代君子作风,让牛二觉得或许他可以用自己那套歪理说服海瑞。以减轻自己的刑罚。
毕竟,君子可欺之以方嘛。
“大人,小人有罪,但罪责绝不在小人身上啊!还请大人您为小人做主啊!”牛二惶恐地面向海瑞哀求道。
见状,朱由俭乐了。海瑞这个人守规矩,是为了约束自己,谁要真把他当成那种迂腐的糊涂县令,一准吃亏。
他对着海瑞挤了挤眉毛。
那意思似乎在说,你被人小看了呀海大人,还不快出言反驳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