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九千岁?小丑!
魏忠贤眸中露出追忆。
“老奴原名姓李。万岁爷见老奴忠诚,便赐姓魏,改名忠贤。啊!如今想来,都已经四五年前的事情了。这么些年来,老奴从来没有辜负过万岁爷,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的事情。”
“万岁爷喜欢木匠活儿,老奴就为他找来上好的木料供他雕刻,找来顶好的工匠与他交流。就连那些让万岁烦心的政务,老奴也都替他一并打理清楚,井井有条。”
“我知道,殿下一定对老奴的说法嗤之以鼻,觉得老奴贪权专横。可老奴敢说一句,天启一朝,从未短缺过万岁爷任何一件物什。”
“户部从未短缺过边军和赈灾的粮饷!”
“便是打开皇宫内库,那也是内里常年备着十万两以上的银两。这难道不能算作是老奴的功绩么。”
确实,在替自己和国家捞钱,在为天启尽忠这一方面,魏忠贤说的确实都是实话。
但也只说了一半实话。
魏忠贤的确替天启捞了很多钱。
但同样他也替自己捞了很多钱。
魏忠贤的确替天启做了很多事。
但同样他也替自己做了很多事。
所以魏忠贤大可不必往自己脸上贴金。这一番说辞也是纯粹找骂。
太监想要掌握权力,首先就要使皇帝沉迷玩乐,然后不顾政务。这空缺下来的权力就成了太监握在手心里的宝贝。所以,魏忠贤才对天启予取予求。
但须知所有的馈赠都是有代价的,这代价就是逐渐崩坏的国家,以及加速大明的死亡。
现代人或许会奇怪,太监是一群没有后代的人,即便有了权势,有了钱,可他一个无根之人,再多钱权也没法儿传承给后代。如此这般大闹特闹,又是为何?
答案是为了给自己善后。
明代。不只是明代。历代的太监年老之后,孤苦无依,在得势时自然有一堆干儿子跟在他屁股后面奉承。可人总有失意的时候,到了那一天,钱,得势时拼命捞的银子,就成了这群太监最可靠,也是最坚实的依靠。
所以但凡太监掌权,没有一个是不贪婪无度的。
“既然魏老公做了那么多好事。那么为什么,直到现在,魏老公的风评依旧那么差呢?”顺着魏忠贤的话,朱由俭假装不懂,问道。
“那是那群文官不理解咱家,歧视咱家是一个太监……”
朱由俭睁着一双眼睛:“是这样吗?难道不是因为魏公公您,因为太过正直了而遭人记恨吗?”
“您从来没有指派过下属从别人手里抢过功劳,也没有拿别人的功劳当成自己的功劳,申报国家索要奖励。您从来没有贪墨过国库里的一钱银子,也没有把本来贪墨国家的银子又放回国库里,等待检查一过再从里面支取出来。由此可见,您所做的功绩实在是太大了!”
“国家都因为您的功劳而殒命折寿。皇帝因为您的功劳而早登天宫。百姓因为您的功劳而饿殍满地。”
听到这儿,魏忠贤哪还听不出朱由俭是在故意讥讽他。他愤恨辩驳道:“老奴有什么功劳不是殿下一个人说了算的。殿下大可以去外面看看,百姓为老奴所建的生祠上都写了什么!”
“哦对。生祠。就算你建了一千座生祠来向世人邀功,一万座生祠来表彰你自己的功绩。可依旧改变不了百姓对你恨之入骨。改变不了正直的大臣们把你视作整个国家的祸乱之根。”
“只等你一死,不,只需等你失势。你建的所有庙宇,吹捧出的所有功绩,立刻会被民心砸烂,被真相戳破。”
“老奴……你!好一副牙尖嘴利!”
“别老是我我你你的。谁跟你你你。承认吧,魏公公,你一点都没有自己说的那么高尚,你没有为这个国家做过什么贡献,你也不是什么圣人。你只是一个在本王面前的……跳梁小丑而已。”
魏忠贤立在原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脸色一变再变。
真相才是伤人的快刀。
当所有吹捧、谎言虚构成的泡沫,被真相利刃划开的时候,袒露出的才是最真实的、令人作呕的自己。
不过魏忠贤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指望他悔悟,怕是此生无望了。
说话间,探路的汪直从屋内折返回来,憨厚地冲着朱由检点了点头。
眼下朱由检怼得魏忠贤哑口无言,同时也把进宫以来,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坏情绪全部宣泄了出去。当下浑身舒畅,也没了继续再跟魏忠贤再废话下去的心思。
这就带着张皇后,大跨步往殿内走去。
宫外,胡惟庸和田尔耕抬着担架上断了一臂的杨寰,带着锦衣卫赶到时,魏忠贤脸色已经恢复如初。
魏忠贤站在大殿外的台阶上,阴恻恻往底下所有人脸上扫视一眼,如同两把锐利的钢刀,直刺得人脸疼。
扫视到田尔耕时,田尔耕赶忙惶恐地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两个响头:“请督公责罚!”
魏忠贤阴沉着脸,又把目光放在了胡惟庸身上。
胡惟庸解释道:“不怪他。那朱由俭不知从哪找来了个两米高的憨子,单手便把杨千户打成了这样。再加上皇后在侧,弟兄们不敢上前围杀。发生这样的事,便是草民也没有料到。”
那憨子魏忠贤也见过,确实不像个人。魏忠贤脸色这才稍缓。
胡惟庸继续说道:“如今王已见王,看似陷入死局,但督公也不必惊慌。草民同样有把握取胜。只是需督公派人去做两件事。”
田尔耕抓住机会在地上猛地磕头:“督公。先生的妙计属下已然知悉。请督公再给属下一个机会,派属下去吧。”
锦衣卫的纱帽上的璞玉,被田尔耕大力磕裂,紧接着从那裂口处渗出血来。但田尔耕仍不敢停下。
胡惟庸冲着魏忠贤点了点头。
魏忠贤这才皮笑肉不笑地,上前赶忙将田尔耕扶了起来,怜惜道:“唉呀呀。田都指挥使真是折煞老奴了呀。老奴不过是陛下腿边的一条狗,哪里当得起田都指挥使这么大的礼呀。”
“瞧瞧,头都磕破了。老奴这里有丝巾,快快包上。”
说罢,魏忠贤从袖口扯下一段绸布,叠了叠,又亲手摘下了田尔耕的帽子,拿着绸布绕了田尔耕脑袋两圈,将伤口包扎。
田尔耕感激涕零道:“卑职谢过督公!”
魏忠贤已然表明态度,他原谅了田尔耕。第一件事需要出宫去办,交给田尔耕正合适。第二件事在宫内就能办成。
在胡惟庸的计策中,这两件事合起来,才能确保一巴掌把朱由俭拍死在地上,不得翻身。
田尔耕领了命,带着一众锦衣卫出宫。
“第二件事,需要咱家做些什么?”魏忠贤目光森然,望了乾清宫内一眼,接着问。
胡惟庸不紧不慢,悠悠说道:“信王想必已在这宫中了吧。如果将时间倒回去,草民斗胆问上一句,督公现在敢阻拦信王了吗。”
魏忠贤眸中狠厉一闪而逝,他知道胡惟庸的言外之意,是在问他有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胆子。
但他早就做好准备了不是吗:“何必废话。只消告诉咱家该如何去做!!”
“太、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