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中盘开场
魏忠贤之所以会出现在宫外。
显然是从田尔耕派出的人口中,得到了朱由俭已经去往乾清宫,打算逼宫面圣的消息。
原本他在西暖阁待的好好的,斟着下面小太监递上来的上好雨前西湖龙井茶,表情安然得适。突然就听到了朱由俭以一人之力,硬撼十几名锦衣卫,且大破之的雷人消息。
他气得把热茶直接泼在了前来报信那锦衣卫的脸上!骂骂咧咧:“莫非把咱家当傻子耍?你姥爷的!他朱由俭是长了三头六臂,还会法天象地啊?一个人就把你们十几个锦衣卫,还有咱家派过去的小太监们,全给镇住了?”
“平时咱家养你们是让你们吃干饭的?”
那锦衣卫有苦难言,哆哆嗦嗦地伏在地上:“回督公的话。那……信王他……虽然不会法天象地。可他后边跟着巨灵神呢。”
“小的们又不是那只花果山的猴子。奈何他不得啊!”
上好的龙泉窑青瓷盖碗,啪的一声,被魏忠贤在地上摔碎成了八瓣。
碗里残留的一点茶水,携带残落的几份茶叶和茶碗碎裂时四处飞溅的碎渣,落到了锦衣卫脸上,甚至划出了血,但他依旧一动不动。
魏忠贤攥紧了手,脸色阴沉地比外面的天色还黑。
那山羊胡子先前叮嘱过他,千万要看好皇后和信王,不能让他们靠近皇帝。否则便再难收场。
他已经尽可能高估朱由俭的实力,把田尔耕和锦衣卫都喊了过来。这些人可都是作奸犯科的一把好手。
栽赃陷害,刑讯逼供哪个不擅长!
可即便如此,竟拿不下一个小小的信王!?
眼看大好的局面就这样被白白葬送。
山羊胡子,又或者说胡惟庸,走之前就问过魏忠贤的一个问题,开始在魏忠贤耳边回荡。
“假使朱由俭携皇后前来逼宫面圣,督公,是敢拦不敢?”
魏忠贤站在门外,望着不远处同样立在原地,嘴角带着莫名坏意,遥望过来的朱由俭。
他的脸色一阵发红,一阵又变白。
那个之前让他无比纠结的问题,也是他无比担心的问题,终于还是在他面前发生了。
他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虽然不是掌印,但视同司礼监掌印。王体乾不过是他摆上明面的一个傀儡,背锅侠。其余的司礼监秉笔,李永贞,石元雅,涂文朴,也都畏惧他的威严,不敢说半个不字。
就连皇帝都对他信任有加,给他立生祠,赏赐他丰厚的财物和爵位。
但是当他发现。有一天,这些东西就像梦一样,全都会被老天收回。
他愤怒!
他不甘!
他挣扎!
他把重病的皇帝隔绝起来,不让任何人见他,他把自己的智囊召到宫里,连夜商议对策。他甚至决定谋反,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推举一个本不该当皇帝的人当皇帝。
可结果呢。
到头来还是要输。
魏忠贤觉得自己有些累。他得势的时候就已经垂垂老矣,不过风光了五六年,现在他已经70多了,头发都已经发白。像他这样的人,半截身子入土,争来争去,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活命!
他怕死,他太怕死了!每天晚上,他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些东林党人,那些被他杀害的无数忠良义士,从黑暗中爬出来,从睡梦中爬出来,从地狱里爬出来,向他索命!
他害怕!他怕自己死了之后被拖到地狱里,永受折磨。
他是个坏人。他该下地狱。
所以为了活命,他能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真是可笑,一个想活下去的人,却偏偏在做一些不能让他活下去的事。
现在胡惟庸问的那个问题,在魏忠贤这里,已经不算是个问题了。
因为如果他执意不让开的话,就是太监干涉内政。朱由俭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像碾蚂蚁一样,让人把他给碾死。
他想活!
他不想死!
“多年不见,魏老公风采依旧,还是那么一副头发花白,阴沉沉的样子。”朱由俭嘴角勾起,语气也不知是在讥讽,还是真诚,就这么,他望着魏忠贤说道。
魏忠贤笑了笑,笑声里似乎带着无奈:“老奴风采依旧。而殿下已然长大成人了。”
“殿下带着皇后过来,是要面见万岁吗。”
朱由俭没急着说话,背着手,望着天上明亮的星星,在殿前左顾右盼溜达了一圈,感慨道:“魏老公要阻拦孤吗?”
攥了攥手,魏忠贤把手松开,哈哈大笑起来:“殿下想进就进吧。就这么简单的被殿下当殿格杀,可不是老奴应有的下场。殿下应该把我发配到凤阳守陵,然后再派锦衣卫来抓我,派东厂的人来审我。最后交付有司,让刑部、大理寺、司礼监,对老奴三堂会审。”
“定下一百零八般罪状。”
“斩街弃市!以儆效尤!”
说完这一番话,魏忠贤仿佛又找回了那个,往日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滔天的九千岁姿态。将宫门轻轻推开一道缝,眯眼笑着,神色冷静对着朱由俭躬身。
“殿下请进吧。”
屋内亮着灯,可门口却黑漆漆一片,让人看不清大殿内的状况。如同一张深渊巨口,等待着朱由俭进入。
朱由俭脸上笑意不变,漫不经心开玩笑道:“魏老公不会已经在屋内预设伏兵,埋伏了三百刀斧手,待孤进去,便来个瓮中捉鳖吧。”
“殿下以为呢?”魏忠贤皮笑肉不笑。
朱由俭哈哈大笑,伸出手指,对着魏忠贤指指点点:“你呀你!你没这个胆子!”
说罢,果断将汪直护在身前。
“憨子,替孤先探探路。小心点。”
魏忠贤摇头笑道:“先前觉得人家传言有失偏颇。今日一见,殿下无耻果然无人能及也。”
“魏老公是在夸孤吗?”朱由俭嬉笑着,他从来毫不吝惜任何一个人的夸奖。
魏忠贤笑声变大:“呵呵。是。希望殿下登基以后,也能继续保持这种性格。那群文官们惯会使一些道德君子的手段。只有这样无赖的皇帝,才能斗得过他们。”
“魏老公有心了。若你果真为孤考虑,不妨讲下自己的事。也好让孤以后对内官引以为戒。”朱由俭揶揄道。
也不知是不是自觉必死,魏忠贤竟没有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