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睁眼说瞎话
朱由俭没急着回答,拍了拍手,张居正和冯保顿时将各自背上盖了黑布的筐子分别放到地上。
崔呈秀面带疑惑:“这是……”
由于先前注意力一直在朱由俭的身上,没察觉到信王的几个小跟班身上还背了筐子,眼下那筐子摆到面前,又感觉实在眼熟。
思索片刻他恍然大悟:“这不是管家平时卖菜用的菜篓子么。”
信王府的状况他也有所耳闻,被魏忠贤断俸都快要去讨大街了。大概是信王觉得空手来显得没什么诚意,于是就在自己院里摘了些土特产。
崔呈秀当即就要让管家把东西搬到后院厨房。
朱由俭似笑非笑:“崔大人倒是心大,这么多贵重的东西,平日里就在厨房放着,怪不得被贼偷了呢。”
“贼!!?”提到那两个蟊贼,崔呈秀有些应激。
“是啊。还是一老一少两个蟊贼。老的奸诈,少的不爱说话。”
“方才路过崔府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这俩蠢贼在墙头往外提溜东西!本王是何许人也?人称正大光明一身正气小郎君啊!哪能容下如此不法事在眼皮子底下发生?当即带着我王府属官就跑了过去!”朱由俭说得煞有其事。
“先是抓住那年老的,抡起拳头痛殴一顿!又摁住那年轻的,一脚就踹得他满地求饶!”
张居正摸着鼻子,见崔呈秀被忽悠的一愣一愣的,心中感慨。
其实他最佩服朱由俭的一点,不是朱由俭的演技,而是朱由俭那几乎忽略不计的道德指数。
这个世界上有三种人:有道德的人,如韩爌;道德感低的人,如他;以及朱由俭。
崔呈秀匆忙揭开盖在筐子上的黑布,月光的折射下金芒刺眼,还有好些个奇珍古画躺在筐子侧面。
强烈的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险些大笑出声,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听到朱由俭将那两个胆敢骗到他头上的蟊贼送官的消息了。
崔呈秀目光炯炯,满脸欣喜地盯着朱由俭,催促他继续讲下去:“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就让那两个蟊贼跑了啊!本王还被那老不死的老蟊贼给抓了一下呢!”朱由俭掀开袖口,把之前爬树手臂不慎被擦伤的那块,凑到崔呈秀面前晃了一眼。
“跑了!!?你怎么能让他们跑了呢!?”崔呈秀脸一下就垮了下来,语气焦急道。
当官以来崔呈秀就没吃过这么大亏,即便当初磕头认魏忠贤当干爹都没今天丢人!
两个蟊贼冒充锦衣卫,跑到当朝二品大员兵部尚书的宅子里,敲诈了一大笔钱之后,竟然潇洒离去?这要传出去得有多丢人?他那本就不多的名声不得全给败坏光!?
越想越气。
崔呈秀当即向朱由俭展示了一番,什么叫做语言的艺术。
“他XX的遭瘟的蟊贼……”
“我XX……”
上到十八代宗亲,下至亲友邻居,全都遭了无妄之灾。
韩爌躲在朱由俭背后憋笑。别人不清楚,他可清楚那俩蟊贼是谁扮的!
一个是睁着眼在正主面前说瞎话,一个是当着正主面猛猛进攻只存在于虚空的蠢贼!
这叫什么?绝配!!
而且更让人绷不住的是。骂到最后朱由俭都有些扛不住了,咳嗽了两声。
没搞清楚状况地崔呈秀反倒来了一句:“殿下我不是骂您,我是骂那两个蠢贼呢!”
朱由俭脸都绿了。
谁说没骂他!他可不就是那崔呈秀嘴里的贼么!
发觉不能再让崔呈秀继续骂下去了,照这样下去,不等崔呈秀骂到明天天亮,他老朱家的户口本会率先扛不住。
“既然东西已经送到,那本王就告辞了!”朱由俭拱了拱手作势欲走。
果然崔呈秀立刻冷静下来,骂人随时都能骂,信王登门的机会却只有这一回啊!孰轻孰重他还是能拎得清的。他一脸诧异:“王爷登门拜访,是为了归还我崔府丢的东西?”
“是啊。不然呢?”朱由俭脸上也摆出一副惊讶。
以退为进。这是朱由俭刚从脑袋里蹦出的策略。先前崔呈秀的热络态度让他确信,崔呈秀对他肯定有意思。
而他现在只需要让崔呈秀摸不着他来这里的目的,装作这是偶然事件。
那么在接下来的谈判中,他就能占据主动。
崔呈秀上下打量了朱由俭好一会。
没看出表演的成分。
他一时不敢排除,朱由俭这次过来,真的就是偶然了。
“信王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如去府上坐坐?”崔呈秀让开身子,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这同样也是在试探。可以看作是在邀请,但也能解读为简单的寒暄。
只要朱由俭有往里面走的意图,做出反应,崔呈秀就能识破朱由俭之前是否是在演戏,他也能借此把不利于自己的局面扳回来。
可惜朱由俭不吃这一套。
摆摆手就往门外走去。
而崔呈秀竟然也没有继续开口,而是气定神闲地等在原地。他在等朱由俭主动回头。
就如同菜市场砍价。
这一次比得就是谁先沉不住气。
可崔呈秀却忘了,相比于朱由俭,他是卖方。急于把自己兜售出去的卖方。而朱由俭是买方。
一般来说在市场上,从来都是卖东西的一方先着急的。
因为卖方卖不出去,远比买方没买到东西亏损要大。
朱由俭在心里默数着数字:“10、9、8、7、6……”
崔呈秀额头已经见汗。
而就在朱由俭心里默数到一,脚刚跨到门外的那一刻。崔呈秀率先忍不住了,他望着朱由俭的背影伸手喊道:“信王且慢!”
朱由俭嘴角勾起,简单整理了一下心情,又恢复到开始那副天真懵懂的样子,回头问道:“崔大人有事?”
崔呈秀扫视一眼四周的下人,一想到等会肯定要在朱由俭面前丢人,他脸皮又没朱由俭那么厚。于是放低姿态,恳求道:“此地人多眼杂。信……王爷还请屏退左右,随卑职去内堂一叙。”
“好啊。叔大,我们走。”朱由俭一副天真烂漫、不明白“屏退左右”是什么意思的样子。
“……”崔呈秀本想出言劝阻,但又怕朱由俭闹脾气不去了,也只能作罢,任由张居正三人紧跟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