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投诚可以,但有条件
大明祖制,藩王不得随意入京,不得随意离开封地,不得结交外臣。总之当初洪武开国之后,对于这些个王爷,是打算当猪养的。
朱由俭是因为没到成年的年龄,所以才一直住在北京城内,天启赐给他的宅子里生活。
他碍于亲王身份。
这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到这么显贵的大员家里做客。
先前偷偷翻墙进来都没空欣赏美景,眼下华灯初上,月光狡黠,树影婆娑,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道上。一种心旷神怡的苏式园林美感,自然而然涌上心头。
“孤记得,崔大人是蓟州人吧。怎么也喜欢这江南风格的宅子?”朱由俭慵懒地沐浴在月光里问道。
崔呈秀讪笑两声,讨好道:“卑职这是……附庸风雅,附庸风雅。这宅子是魏,不不,是皇上赏给臣的。原先光秃秃一片,臣拖了关系在苏州当地找了一位匠师,这才修成这样。殿下若喜欢卑职就……”
“免了。皇帝御赐的东西你也敢转送。孤还没你那么大胆。”
“哎呦您瞧我这脑子!卑职一定另给殿下找一座比这还大的宅子,就照着这模样修!到时候肯定让殿下满意!!”
朱由俭没有拒绝。
“阉狗!欺下媚上。”
道德感爆棚的韩爌,天生就看不惯阉党PY交易的伎俩,眼下被他抓了个正着,自然要讥讽两句。
崔呈秀脸色阴沉,冷哼一声。他给朱由俭面子,是因为信王是未来天子,一旦攀附就是从龙之功。他韩爌一个不知哪冒出来的臭老头,凭什么敢在他面前给他甩脸子?
张居正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继续拱火道:“世间万种关系,唯有利益二字最为牢靠。崔大人今天若不送出这套宅子,怕是不会安心呢。”
崔呈秀赞许地点点头:“还是这位大人明白事理。”
“一丘之貉。”韩爌丝毫不给张居正面子。
在韩爌眼里,张居正早就被打成阉党一类,这俩人臭味相投他一点都不意外。若不是如今年迈,再年轻些,他早就撸起袖子让这俩货晓得什么叫做文人风骨了!
朱由俭轻咳两声。
三人不再说话闷头走起路来。
这三人中。韩爌是老顽固。张居正白切黑。崔呈秀是真小人。这三个人凑到一块,就像是起了化学反应,要真让他们一人一句继续下去,没准马上就能演一出全武行。
没错。张居正负责拍手助威,韩爌和崔呈秀负责打生打死的那种。
没一会,几人看到了内堂的烛光。
跨过门槛,四人就座,冯保想立在朱由俭身旁,也被朱由俭打发去自己找座去了。
没了外人的干扰,崔呈秀二话不说起身跪在朱由俭面前,面带悲痛:“恳请信王救救卑职罢!!”
动作太快。
朱由俭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赶忙把崔呈秀搀扶起来,满脸关切:“崔大人这是……这是做什么呢?若有难处本王能帮就帮了,何必行此大礼?”
“殿下!!”崔呈秀愈发悲伤,“那魏狗害苦了卑职啊!他自己假诏篡位还不够!还暗中伪造卑职手迹想把卑职等人也拖下水!!”
“卑职……卑职敢以性命起誓!!那魏狗在朝中故意暴露的谋逆篡位诏书,当真与卑职一点干系都没有啊殿下!”
“呜呜呜。先前卑职是没有认清那魏狗的真面目,没能及时悔悟。但经此一事卑职已经痛改前非。”
“故而将弹劾那魏狗十大罪状奏疏一封呈上!还请殿下救我!!”
崔呈秀痛哭流涕,双臂夹着脑袋,伏拜在地上,双手则托着写好的信,等待朱由俭去取。
之所以将信称之为奏疏,是因为崔呈秀在表明自己的态度。
只要殿下您有需要!臣随时能把这封信的内容写成奏疏上奏朝廷!
朱由俭弯腰,接过信后,诵读一番,递给身边的张居正,长叹:“那魏阉果真歹毒,竟暗派锦衣卫想要谋害崔大人!万幸崔大人急中生智这才躲过一劫。只可惜孤没能抓住那两个人证,否则那魏阉十大罪状怕是又要再多上一条!”
张居正暗自翻了个白眼。
还在演戏。能不能抓到您心里没点数吗?栽赃嫁祸用得这么娴熟。魏忠贤要是知道自己坏事做尽,其中大半还都是您给安插上去的,得活活气死。
心里吐槽不耽误嘴上功夫,就像菜市场卖菜一样,既然崔呈秀诉苦说自己的不容易,要想压价,就得挑出点毛病来。
好在崔呈秀身上的污点那是一点都不缺。
张居正皱了皱眉头:“崔大人未免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了些吧?就比如这一条,那魏阉迫害东林党人。当初汪文言案不就是崔大人一手促成的吗?还有后来逼死东林魁首高攀龙,这些事都经过崔大人之手,怎么能说和崔大人没有关系呢?”
霎时间崔呈秀哭声为之一止:“这……卑职也是被逼无奈啊!”
“被逼?大明律有云,凡共犯罪者,以造意为首。这两个案子,都是由崔大人一手策划的。按照律法来说,那魏阉才是该从犯才对啊。”
崔呈秀顿时哑口无言。
朱由俭暗中给了张居正一个赞许的眼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一点都不可怜崔呈秀。东林党里也并不全是坏人。魏大中多正直的一个御史,发薪日能拿出一半的银子,施舍给城外居无定所的贫民。就是这一个好人。崔呈秀说杀给杀了。
杀人就要有被杀的觉悟,让崔呈秀活下去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崔呈秀用力磕着头请求宽恕,额间见血。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把自己的底牌提前露出来,他咬着牙说道:“如今魏阉权势滔天,若阉党被魏阉整合全部团结起来,反扑之下,局势势必对殿下不利。卑职虽然身份卑鄙。也愿意为殿下在朝堂上奔走,分化阉党势力,全力推举殿下上位。”
“卑职……只求能苟活一命!”
“如若不信。可将卑职远在蓟州老家的妻儿老小,接到京中为质!”
戏演到这一步火候已经差不多了,现在谈条件时机刚好。
朱由俭装作思考了两下,实际上早已经满意的不行。
正要开口,韩爌却猝不及防,咬牙切齿,眼角血红,跳出来搅局。
作为天启五年阉党之祸的亲历者,他接下来所说的话可谓句句啼血:“天启五年!吏科给事中魏大中,因看不惯魏狗蒙蔽圣听,在家中备下棺材,弹劾你们这群阉狗。结果一家十余口,无论男女,皆被你们以谋逆的罪名抓到诏狱,拷打而死。”
“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只因私下帮魏大中说了几句好话,竟然也被牵连下狱?”
“天启六年,你们又如法炮制!钦定高攀龙、周顺昌、缪昌期、李应升、周宗建、黄尊素、周起元七人逆案!”
“老夫问你!!”韩爌声音嘶哑,怒火漫过胸膛一股脑喷发出来:“饶你一命容易!朝堂上那么多忠义之士的性命又该找谁讨要?”
“你也不必求殿下宽恕了!殿下心软!老夫亲自取你性命!!大不了丧!生!诏!狱!陪你便是!”
说着抓起桌上的砚台,就要往崔呈秀脑袋上扔去。
崔呈秀之前的可怜都是在演戏给朱由俭看。
但看着韩爌真的一副要杀了他的样子。这下是害怕了。
他方寸大乱,涕泗横流,爬到朱由俭面前,抓着他脚下衣摆摇晃:“殿下饶命!饶我一命吧殿下!!”
杀他容易。饶他也容易。只需要朱由俭表一个态。
暗叹一口气。稍加权衡,朱由俭只能在心中对韩爌说了一声抱歉。坏人的确是该杀。可这世界上从来都不是通过简单区分好坏,来评判一个人该不该活下去的。
他知道这么做对魏大中不公平。但今日他若杀了崔呈秀,两党平衡的计划落空,那他之前所做,试图更改历史命运的举动也都将前功尽弃。来日朝堂依旧沦落为东林朝廷。
到那时就远不止死几个正直的大臣那么简单了。
那将会是野猪遍地,生灵涂炭。
两个红脸唱罢。朱由俭唱起了白脸,把崔呈秀搀扶起来,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声音无比虚伪:“孤相信。崔……当初也是逼不得已。可如今崔公弃暗投明之心昭昭如日月。你们究竟要怎么样才能相信崔公呢!?”
崔呈秀匆忙点头称是。
韩爌怒而拂袖离去。
张居正一如既往的绝对理性,面无表情配合朱由俭演戏:“臣听说魏忠贤有一本账簿,上面罗列了阉党成员与他来往的所有罪状。”
朱由俭故作诧异,向崔呈秀询问道:“有这么回事吗?”
崔呈秀犹豫片刻,点点头。
现在朱由俭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朱由俭要账册。要给阉党其他人,乃至魏忠贤定罪就少不了这本册子。但更关键的是,这本册子还有崔呈秀自己的罪证。
被朱由俭捏在手里,就等于被朱由俭那捏住了他的命根子,以后他就只能老老实实当狗,再也别想做人。
可今天要是过不了朱由俭这一关,他明天就是一条死狗。
崔呈秀咬着牙,不就是当狗吗?又不是没当过!当即豁出去把册子的位置和盘托出:“是有这样一本册子。魏忠贤每次收礼都不背着我们,当面记清往来后,就藏在魏府戏楼的第三间房的暗室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