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俭长叹一声，专业的人来办专业的事，顺天府尹的品性不坏，他承认自己刚才说话有一些重，是急躁了些。

　　因而他跟自己生了一会儿气，就对着顺天府尹季司北道了一声抱歉。

　　“此事怪我。是本王错怪你了。”

　　季司北摇头擦去了眼角泪滴：“殿下是为了百姓着想，下官又怎么会怪罪王爷呢，但现在的局势真的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王爷如果真的为百姓们着想，就请准许下官带人在广盈库一带拉开隔离带。”

　　“广盈库中的九边军饷不容有失，如果九边的将士缺少军饷，而导致辽地的女真南下，那么因为战争而死掉的百姓，就不只是今天火灾场上的这个数字了。”

　　“只是这次火势过大，受灾群众波及范围太广，所以户部拨下的银子肯定不会太多。可惜那些被拆的房子，没能领到救灾银的灾民，就只能……只能……”

　　朱由俭长叹一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把那句他俩谁不愿意说的话给说了出来：“只能……等死了。”

　　季司北低头沉默不语。

　　朱由俭抬头望向了天空。

　　由于身处火场的原因，火光明亮，黑烟遮蔽了天空，星星已经几乎看不到了，月亮也被黑烟半遮半掩，若隐若现。

　　但是就像太阳每天都会照常升起一样，无论月亮被这烟气遮盖到什么程度，最终都会再次出现在所有人的眼中。

　　“那就拆吧。为了国家大局着想。”朱由检自嘲地笑了笑，但他的心可没有庙堂上那群官老爷那般冷硬，他话锋一转：“但是……没有人规定，为了国家大局，就一定要牺牲掉百姓的利益。这一场火灾中，孤向你保证，但凡有失去居所流离不定者，但凡有没能在户部领取救灾银者。”

　　“朝廷不管，本王来管！”

　　“如果王府里没有钱！那就等孤登基之后，从皇室内帑里来掏！”

　　“如果皇室内堂里也掏不出这个钱！那孤就再多杀几个贪官！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总有凑够的那一天！”

　　季司北不敢置信地看着朱由俭仰望天空的面容，那表情中格外认真，表明了这些话，他并非是出于玩笑。

　　季司北情绪激动，上位如此性情！他这个做臣子的又怎能甘于人后呢！？

　　他也慷慨激昂道：“都是本官治下的子民！哪能让殿下来掏这个钱呢！？赈灾所需的银两缺额，下官就是把城里的宅子给卖了，一家老小出去喝西北风，那也得把这个钱交到那些灾民手里！”

　　朱由俭欣慰地笑了笑：“还不至于到那种地步，那群贪官吃民脂民膏，吃得脑满肠肥，活该他们掏钱处置。季府尹还是快些召集人去广盈库救灾吧。毕竟……”

　　“未来大明朝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最后那句话，朱由俭说的声音格外轻，如同睡梦中人的呓语。

　　崇祯十七年间，天灾人祸从来都没有断过。陕西大旱！河南大旱！山东大旱！河北大旱！

　　旱灾之后蝗灾接连而至！

　　其中陕西旱情尤为严重，已持续14年之久！

　　到了崇祯末期，旱情扩展，整个华北华东全域，就连南方粤湘闽浙和西南产粮之地也开始出现旱情。

　　朝廷即便精打细算，自崇祯登基那日起，也不过过了两三年的好年景。

　　百姓已经苦到了这个份上，朱由俭在拿到抄家的银子之后，又怎能忍心自己独自享受呢。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他不是个好人，他也自私，他只是个无赖，但却不耽误他有一颗同理心。

　　所以他才打算从抄家所得中拿出一部分，补偿那些居无定所的百姓。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贪官们既然犯下罪孽，那就用从他们身上抄下的银子，来补偿受害者，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什么？你要问，把抄来的银子都花完了该怎么办？

　　那谁有钱去问谁要呗！！

　　明代的官员普遍有钱！

　　尤其是贪官，打个比方，就拿徐阶这种自诩为清流领袖的人来说，家中尚有良田万顷。

　　这其中还不包括被徐阶隐去的隐田。

　　由此可见在大明当官是一件多么发财的事。

　　一个兵马司都指挥使，朱由俭估计家里撑死也就能抄出个十万两白银。

　　只要那些经手的官员不把他发下来的“赈灾粮”上下其手，这十万两银子拿来填补户部赈灾短缺的灾民缺额，理应是绰绰有余的。

　　当然前提是这批赈灾的银子，没有人贪墨。但倘若真的出现这种情况……

　　须知这笔钱可是朱由俭从嘴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朱由俭面色狠厉，那他就让那些敢贪他钱的狗官们知道！

　　朕的钱！这句话的含金量！

　　逮到一个抓一个，逮到一双抓一双。物尽其用，那群狗官全给他的海青天养成计划当养分就行了。

　　有了朱由俭的首肯，顺天府尹走到人堆里宣讲了会儿，在王胜的劝说下，很快就拉扯出一支救火队伍，赶赴广盈库。

　　但跟着走的人只不过有十来个，想要拆掉那么大一片隔离带，数量远远不够。

　　季司北没什么基层经验，还想再多说几句，看看能不能再说动几个。

　　朱由俭却笑着让他带人只管往前走，人群都是从众的，就像是羊群一样，只要有领头的，后面还跟上了人，那么就不用担心其他人会不会跟上。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就这样到了广盈仓附近。

　　可人群虽说跟上了，纪律性却不是一般的差。要拆房子时，那些房子还没被烧的人家自然不愿意白白承受损失，再加上有些浑水摸鱼的刁民假装帮忙拆房，实则进屋四处盗窃。

　　现场一下乱了套。

　　季司北站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了半天，但根本没人听他的，无奈他只好将目光求助到了看起来很有“基层经验”的朱由俭身上。

　　朱由俭哭笑不得，他那点小伎俩，全是从网络上学到的，让他一个不学无术的表演系大学生安抚乱民，那真是太高看他了。指望他还不如等海瑞回来。

　　“对呀！孤还有无数次深入基层，经验丰富的海瑞海青天啊！”想到这，朱由俭眼前一亮，心中有了解决答案。

　　而彼时的海瑞还在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