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游说
“乃公配不配,你有能耐就亲自去问魏公公去!!哈哈哈哈……”刘太医不无得意,大声笑了起来。
但等崔呈秀靠近,待他看清崔呈秀身上那件绯红袍服上绣着的乃是一只仙鹤后,便瞬间止住笑容,如同一只被卡住脖子的鸭子一般。
脸色翻转也如同翻书一般快。
“哎呦喂这位大人。是小人有眼不识金镶玉,是小人狗眼看人低。没认出来您。小人刘容,乃是这太医院的院判,不知大人您有什么事要吩咐啊?”刘太医一连抽了自己十几个大嘴巴,红肿着脸谄媚凑了过去。
前倨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正事要紧,崔成秀也没有要节外生枝的意思,看了那年轻书生一眼,心道,这么年轻,肯定不是殿下口中那位心心念念的李太医,他也就没必要强出头了。
接着说了句:“本官找人,在前面带路。”就转过脸去。
刘容殷勤地领着崔成秀到了太医们的住处。
“不知大人您要找哪位太医呀?”
“姓李。”
刘容脸色瞬间变了变,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变化如此之大,让崔呈秀颇有些奇怪。
好在屋门上挂有木牌,木牌上刻着人名,标明了是属于哪个太医的住处。
崔呈秀就挨着木牌一个个找了过去。
找了一圈发现,所有的屋子中只有一个姓李的,名叫李纪微。
崔呈秀推开门,第一眼便看到了书,桌子上、地上、床上都堆满了医书,足有一人高,整整齐齐地摞满了整个屋子。除此之外,便只有一床被子,在一个小缝隙里挤着,也叠得整整齐齐,而那个在床上盖着被子睡觉的人,此刻却不见了。
心下纳闷,都这个时间点了,宫里又没什么夜生活,人去哪儿了呢?
崔呈秀打算折返回去找那刘太医问问。
却刚出门就撞到了一个人怀里。
那人端着灯,腋下夹着本被扯得半烂的书,灯光打亮了那人的脸,脸颊两侧紫红色的淤青若隐若现。
崔呈秀定睛一看,这不是之前被堵在人群中挨打的那名年轻人吗?
接着他看了看身后的屋子,又看了看李时珍,一脸的不可思议:“你是李太医??”
“如果你是要找一位姓李的太医……”李时珍动了动被扭伤的脑袋,“没错。整个太医院只有在下一人姓李。不知这位大人找李某何事。”
崔呈秀没想到殿下口中无比推崇的那个,甚至能与李时珍媲美的太医,竟然真的如此年轻。要不然他之前就为对方出头挣一份人情了。
他一时有些后悔。
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即便再懊恼也无法挽回。索性那就公事公办。
看对方那一副爱书如命的态度,甚至无需使用殿下告诉他的,那究极无耻的保底办法。想必他只要把“能进文渊阁一观”的条件摆出来,这书呆子,岂不是手到擒来?
“本官来请李太医验药。”
李时珍表情奇怪:“验药是每个医生行医的根本。一副药,即便经过蒸煮,外形也不会发生太大变化,取出药渣放到手中观察。就算是江湖郎中的学徒都能给你分析出一二。这么简单的事情,大人有必要到宫里来,亲自找一位太医吗?”
崔成秀沉吟片刻。
“光凭汤药验药。”
“给皇帝验药。”
“我家大人信不过别人,只相信那位李太医。”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条件苛刻。
李时珍听完面色也瞬间变得凝重。
首先,不看药渣,仅靠品尝药汤察觉其中的药理变化。必须是一位医术高超、熟悉各种方剂药物成分组成的医生才行。要不然即便品尝出成分,也无法分析药理。
其次,这名医生还得特别熟悉每种药的药性,亲自品尝过各种药的味道,包括附子之类的大毒之物。
再者便是熟知这些药物组合起来的冲突变化。
如此多的限定条件,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刨除下来,全天下能够做到的人恐怕也不过五指之数。而他恰巧就在这五指之内。
也怪不得对方非得到太医院来找。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知道自己有这个能耐,还指名道姓要来找他。但这事情可不是一般的棘手,光是凭汤药验药就这么难了,还要给皇帝验药。这其中必然涉及一些让他这个医生看不懂的政治斗争。任何事,只要和皇家扯上关系,一准麻烦。
这是一趟浑水。李时珍没有准备去趟的意思。所以他果断拒绝道:“此事请恕李某不能答应。这位大人请回吧。”
说罢,就要往外赶人。
崔呈秀被推搡到门外,大急,连忙冲着门被关上的那道缝子,往里面大喊他自己想出的那个法子:“我家大人早知你会拒绝。此番来请也是有条件的。知晓李大人你潜心研习医术,故而在文渊阁为你批了条子,只消得助我家信王殿下登基。历朝历代流传下来的医学典籍,包括孤本善本。你想看多久就能看多久。”
屋门彻底合拢。
但门虽然被李时珍关上了,门内的人却颇为心动。
李时珍一直有一个遗憾。
那就是直到他离开人世的那一刻,他都没有将本草纲目写完。
按照他原来的预设,他所遗留下来的本草纲目其实只写出来不到半本。写这本书的时候,他打算将前人的名医典籍,根据自己行医经验进行注释,加以整合,再将天底下所有已知的被人类运用的药物,按照纲目分类,罗列到一本书中!最终成就一部足以传世的药典巨著!
可直到最后。
本草纲目收录的药物不过一千八百九十二种!
整合的典籍,也不过区区八百余部!
这和天底下所有的药物存量比起来,和天底下所有的典籍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
他不知道上天让他重活一世究竟对他赋予了什么使命,但从他发现自己活过来的那一刻起,那个重修药典的念头就始终萦绕在他内心,在他那重新跳动起来的胸膛中无法消弭。
所以他才答应来到太医院做官,为的就是观看当今大明最新的医学典籍。好為他以后写书积累素材。
但却偏偏倒霉的遇到阉党把持宫禁。先前请假回家,也是因为锦衣卫打伤了家里人。再回到宫里后他本打算安心读一段时间书,等解除戒严就辞官,挣脱这个噬人的权力漩涡。
没想到还是免不了被找上门来。
信王,李时珍也见过,第一感觉还算不错。
进入文渊阁看书的条件也很诱人。所以他不是不想帮。
可一想到自己那被锦衣卫控制起来的家眷,李时珍脸上顿时挂满苦笑,在屋里踱来踱去。
书一时看不到,还能去别处去找,可人要是死了……还能像他一样重活吗?
他说不准。
崔呈秀站在门外,他听着屋内人散乱的脚步,听出李时珍是心动了。
这说明他的条件起效!这一次大概率稳了!
但过了会儿,屋内的动静停歇。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奈何二者不可得兼。”李时珍幽幽叹道:“大人还是请回吧。”
他选择保全自己的家人。
他是个医生。理想和生命比起来,一文不值。
“李太医,当真不再考虑考虑!?”崔呈秀满脸错愕。
李时珍躲在门后摇了摇头,态度坚决:“还请大人为李某家人考虑。且回吧。”
崔呈秀心思缜密,瞬间猜到缘由:“李大人是因为亲眷受制于人?”
李时珍没有说话,只是隔着门叹了口气。
“那倘若本官有法子让李太医去验药,还不……伤及家人呢。”没想到最终还是用上了朱由俭的法子,只是那法子说出来实在丢人,崔呈秀说话有些扭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