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司北见此架势，顿时心中明白朱由俭是误会他了。

　　连忙解释道：“殿下何必在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呢？”

　　“如果臣真的畏惧来自高处的危险，又怎么会走到这里来，站到这个随时都会被烧塌的屋子底下呢。”

　　“臣之所以站在这里，恰恰不就说明臣并不会惧怕任何危险吗？这是因为臣明白，高位的显赫只是暂时的，百姓只会因为他的权势而一时畏惧他，却不会发自内心地赞扬他。只有真真正正为百姓用心做出些利于他们的实事，他们才会发自内心地对臣称颂。”

　　“臣家里是当地大户，从小也没有被短缺过吃喝，因而臣并没有过度沉迷或奢靡过。臣说一句有私心的话，做官做到臣这个地步，已经不贪图什么利益了，只期望等臣死后，臣的名字在史书中出现的时候，在百姓提到臣的时候，能夸臣一句，京城顺天府尹季司北是一个好官。”

　　“臣现在贪图的也只是这些。”

　　季司北是有私心的，这也正常，毕竟没有人是纯粹的圣人，没有人能做到无欲无求。

　　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自然而然就会产生某些需求的，就连看似无欲无求的道士们，想贪图的也不过是长生了。

　　有欲望并不可怕。如季司北一般，这种欲望在某些时候或许还能纠正他的行为，帮助他成为一个好人。

　　被欲望驱使的人才可怕，如魏忠贤、胡惟庸，对于权势的渴望已经把这两人异化到不择手段的地步了，也因此，他们俩，还有阉党中千千万万和这俩人相同症状的官吏，才显得尤为面目可憎起来。

　　朱由俭从季司北的内心独白中，听出了不少真情实意，这才面色缓和，拍了拍季司北的肩膀，勉励道：“孤看好你。古有海瑞海清天，今有你季司北季青天。那孤便提前祝你将此案彻查到底，在百姓心中成就季青天之名。”

　　“且一边救火，一边查案，放手去做吧！”

　　“诺！”季司北整肃面容。

　　接着他转过身，对着身旁的明日才上职的皂隶大黑脸吩咐道：“你去西城兵马司一趟，给本官把兵马司都指挥使程辰宜给传唤过来！”

　　大黑脸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没错，他现在还没成为锦衣卫百户呢，他满脸的不知所措，指了指自己：“我……！？大人您说我！？”

　　让一个顺天府不入流品的衙役，去五城兵马司抓正三品的都指挥使？

　　这合理吗？

　　朱由俭表示，非常合理！！

　　有他这个信王在给他们撑腰，何人抓不得？别说区区一个三品的安保署长，就是进宫里去抓魏忠贤到此地来审，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大黑脸也知道眼下朱由俭所代表的的分量，所以他也不是怕这件事，他只是不忍心……

　　别看他平时嘴硬的跟块茅坑里的臭石头一样，可哪回巡街的时候，要真遇到了需要帮助的，他都力所能及地搭上把手。

　　从兵马司被撤职后，其实要说他有多恨那姓程的，也谈不上。

　　对他来说，兵马司也好，衙役也罢，左右不过是份工作而已。他都快打了一辈子的老光棍了，养活自己和家里年迈的老娘，除此之外便无牵无挂。他连个后都没有，他又哪在乎当了衙役之后，后代就不能考取功名呢。

　　内心的柔软让大黑脸一直下不定决心。

　　眼见大黑脸面带犹豫。

　　朱由检也能理解。

　　毕竟要抓的人是大黑脸曾经的同僚，又兼顾几年的老上级。大黑脸这个人性格里还是有几分人情味儿的，总要念几分旧情。

　　但朱由检可一直没有忘记他曾经许下的承诺，他说要送大黑脸一场造化，那就一定会给他机会。

　　现在一步登天的机会，朱由检已经给出来了，至于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从衙役一跃成为人上人，那就只能看大黑脸自己的选择。只要大黑脸选择把这件事情办成，将来论功行赏，自然少不了他的一份。

　　可倘若大黑脸继续犹豫下去，那朱由俭也不会在这里空耗时间。

　　所以朱由俭意味深长地看了大黑脸一眼，提醒道：“机会，孤已经给你了。善良固然是一个人身上最优秀的品质，是你的优点，可面对饿狼时，我们也应该摒弃掉慈悲的念头，磨锐爪牙，变得和饿狼一样。无论任何时候，不要让善良成为你的弱点。这是孤给你的忠告。”

　　“所以你做好决定了吗？”

　　都明示到这一步了！

　　那大黑脸还能说些什么呢！干了！

　　没有人生下来就应该低人一等，那些个站在高处吃得脑满肠肥的，宣扬着自己的成功全是个人努力的先行者，往深处去挖他的经历，说实话也不过是吃了时代的红利，吃了他本身狡诈的性格！

　　这个世界对老实人太不公平了！大黑脸老老实实工作到现在，可结果他得到了什么呢？他被兵马司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反而不干好事依靠着争权夺利上位的，兵马司都指挥使程高，却依靠不安分的性格，身居高位！

　　周易中有两个卦象。小人盘踞朝堂，君子被排挤出去，就成了否卦，意思是天下闭塞、正确的道理被小人否决。若颠倒过来，君子居于内，小人听命于外，是为泰卦，取之于天下通泰、政通人和的意思。

　　所以如果庙堂上全都由程高这样的人占据，那么正确的政策被小人否决，国家距离危亡也就不远了。

　　如果庙堂上全都由大黑脸这样的人占据，朱由检不敢保证国家一定会就此兴盛，但至少不会像阉党掌权一样，致使国家持续的衰败下去。

　　尚书有云，小人之所以充斥于庙堂，是因为君子全都被排挤出了国家之外，这是由于君王昏聩的缘故。

　　那么当君子重回于朝廷，小人被排挤出去的时候，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君王又贤明起来了呢？

　　也许后世的史官，在编撰崇祯年鉴的时候会写出这样的一段话：崇祯，小往大来，吉亨，泰卦也！天地相交而万物通达！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

　　还有什么比整个大明朝所有，著书立传地贤臣，全聚在他朱由检的大殿上，更能证明朱由检是一个贤君圣主的事情呢！

　　望着脑海里一动不动的《明史·列传》

　　朱由检对于自己登基之后的未来，心中越发感觉到了一片炽热。

　　等等！不对！史册好像要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