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且得意,看你将来下场
听罢痋四的话。
康敬慎神色微妙。对方明显是冲着让他俩加班来的,可眼下别说大老爷不同意,就算大老爷同意,他兴致来了,再想让他回去加班,那是绝无可能。
因而他听罢,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便敷衍道:“嗯。本官知道了,这件事传信的火甲兵已经禀报程都指挥使,回去等消息吧。”
他觉得自己暗示的已经够明显了。
可痋四一听他这漫不经心的语调,以为他不相信,从手心儿捧出那块黢黑的被视为珍宝的木炭,呈到他面前。
康敬慎起初见痋四那副珍贵的模样,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宝物,刚想咳嗽两声假意推辞一二,直到他“实在迫不得已”才收下。但一看到那物什竟然是一块木炭!?
顿时满脸晦气。
更让他犯恶心的是,那痋四生怕他看不清楚,还特意凑近不少,弄得晚风把那黑炭碎屑,连带着痋四身上的汗臭味,都给一并刮到了他的嘴里。
康敬慎脸上浮现出厌嫌之色。
痋四却依旧未曾察觉,视若珍宝的捧着那黑炭,情绪激动道:“大人你要相信小民啊!不信你看!这是证物!这是证物!!”
他那双满是黑灰,甚至在火场中为了救人,烫出好些个血泡的手,距离康敬慎越来越近。
直到仅一乍之隔。
稍稍越过就能碰到康敬慎的衣衫。
可康敬慎却始终无动于衷,甚至还满脸嫌弃,强忍着恶心,一把将木炭从痋四地手中打落,随后就装作漫不经心的在地上踩了两脚。
那跌落的木炭,证明西河槽坊火灾的证明,坊中千余口百姓,以及王胜、痋四、二栓的身家性命,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地碾成飞灰。
微风一起,地上除了有一滩黑渍之外,便什么都不剩了。
痋四愣愣地看着地上那块黑灰,他忽地意识到,对方并非不是不知道西河槽坊火灾的事情。
对方其实什么都清楚。
城内一乱起来,那些在朝廷当官的大人都有各自的眼线在。
因为知道的信息,远比他们这些斗升小民要清楚得多。
只是他不明白,既然都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不派人去救火呢?
因为怕死?
可大家都长了两条腿,两个胳膊,一个脑袋。难道说他们那些当官的,天生就比底下人高人一等吗。
这已经是他揣着最大的恶意来猜测事件的真相。可事实上,真相远比他想象中要残酷得多。
一想到自己那死在火中,良善一生,多行善果,却没有落得半点好处的爹娘,还有那些即便没有丧生火灾,冬天一到也要冻毙在寒风之中,热心帮他躲藏过锦衣卫的熟面孔街坊。
痋四忍不住悲从中来,瘫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可命运给他开的玩笑远不止于此。
麻绳专挑细处断。
原本他就被锦衣卫通缉着,顺天府尹、五城兵马司,吏员值房内全都有他的挂画。脸上黑灰被泪滴洗净。康敬慎这专门处理公文的文书见了,可能会一时记不起来。可吴老忠那位五六十岁的老刑名,一眼就把痋四认了出来。
吴老忠给康敬慎打了个眼色,示意他拖住痋四。
他自己则跑到弓手营去喊人抓逃犯去了。
其实痋四眼下这副样子哪用得别人看守,等吴老忠带了几个火甲回来时,人还在原地哭得痛彻心扉呢。
西城兵马司监牢在府衙西侧,吴老忠先是拿着人犯画册对着痋四看了几眼,确认无误后,就由三个火甲弓手看押着,将其带到牢内监室,锁上牢门准备出去的时候,右眼皮猛地跳了两跳。
吴老忠嘴上嘀咕:“这眼皮怎么回事,最近老跳个不停,别是有什么祸事要生。”
“老吴啊,不是我说你,你都已经是干了十几年的老刑名了。抓他,是依照大明律法,官抓贼,天经地义,合理合规,对咱俩说乃是大功一件,能生出什么祸事??难不成,我们俩身为兵马司值吏,就看他这么个人犯大摇大摆的走进来再走出去?”
康敬慎嘴角噙着笑意,对吴老忠宽慰道。
吴老忠眼皮还是止不住的跳,摇摇头:“他是不是杀人犯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大明传承了两百多年,五城兵马司早就成了厂卫附属,人家来这里走个过场而已,就算你有心,锦衣卫认定的事情,你我能更改吗??”
“更何况,此人可是打算让你我忤逆大老爷的意愿,去西河槽坊救火。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儿,我可不干。”
一提到加班,嘴里先前喝到嘴里的水酒,酒味顿时淡了,馋虫又被勾了起来。吴老忠咽了口唾沫,但这不断跳动的眼皮依旧让他心烦。
先前凭着默契虽说猜到了对方的意思,可不问出来,亲口听到康敬慎说出去见大老爷的真相。他心里始终不踏实。
于是吴老忠强忍着不断跳动的眼角,决心问个清楚:“大老爷到底怎么跟你说的?”
康敬慎四下看了看。
没发现人。
即便如此,也尽量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不瞒你说,大老爷闭门不见客,我根本就没见着他。”
“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这事他不掺和吗,肯定是上面又给大老爷派了什么任务,上面有了某种谋划。但这些谋划具体是什么,就和我们两个屁大点的芝麻官无关了。所以你呀就放宽心就行了。”
“万一出了事,真的不会追究到我们身上?”吴老忠也跟着压低了语气,谨慎问道。
康敬慎微微一笑:“大老爷上面的人是谁?除了当今皇上,有谁能绊倒那位?只要那位不倒,追究?呵!下辈子吧。”
吴老忠顿时放宽了心,眼皮立刻就不跳了,他哈哈一笑:“这话说的没毛病!既然如此,那此人就暂且关押起来。管他有没有杀人,有锦衣卫担保,保证他活不下来,我就不信了,他一个没钱没势的斗升小民,入了兵马司的监牢,判他个秋后问斩,还真有昏了头的人替他喊冤不成?”
“还是多亏了子晨兄弟你的提醒,要不然险些你我二人要错过大功一件,这抓捕人犯,论起功劳来,可是有着子晨兄弟你的一半啊。”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起来。
却不知口中那位程都指挥使的宫中后台,早就被朱由俭给掀翻了。
这二人下场自然是……
当然那也是后话了。
彼时锦衣卫关于火灾的谍报、胡惟庸的后手,还只是在朱由俭几人间小范围传播,没有传到朝堂明面上来。
不过即便没有也快了。
因为彼时一封来自西城锦衣卫的急报,正在由锦衣卫东司理刑孙云鹤拿着,快马加鞭往宫里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