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命如草芥
“正好上次从春熙阁买回家的几个话本,上面好些动作,还没通宵达旦和莺莺深入浅出的交流过。其中更是有一幅图景,在那闹市之中,外面人声鼎沸,屋内两人却共度良宵。个中滋味,嘿,这可不就有机会了解一二。”
想到此处,康敬慎只觉归心似箭,腹中犹如烈火燃烧。
迈开步子便往衙署外走。
途经堂前空地时,眼见康敬慎一副急匆匆往外走的模样,平日里和他同穿一条裤子的刑名吴老忠满脸好奇赶到康敬慎面前,和他攀谈起来。
吴老忠挡住康敬慎的去路,率先开口问道:“子晨兄弟,大老爷那边是什么意思?”
康敬慎笑了笑,对着吴老忠伸出手,在他面前用食指、中指打了个走路的手势。
有些话不便明说。即便人尽皆知,说出口来那就是容易落人口实。
官场上连亲父子尚且都不能信任,何况两个非亲非故的政治搭档呢。
所以二人搭档这十余年来,一直都是以暗语手势来互相交换信息。磨合多年,如今已然极度默契。
吴老忠一看康敬慎伸出手,就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二人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互相抱拳。
吴老忠便也准备告辞回家。
他的想法和康敬慎类似,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程都指挥使是铁了心要拖着火情,他们俩在这干等着也没意思,倒不如各自回去快活一番。等完事儿后再回来不就是了。这样一来,他们也没有翘班,不过是自由把握上班时间而已。
他俩这擅离职守是小罪责,程都指挥使的罪和他俩比起来,可就大多了。在他俩看来,程都指挥使有宫里的关系在,背后的靠山硬的不行,大到不能倒。
那他们俩这些小罪责,即便被查出来也顶多罚几天俸禄而已。若是宫里那位觉得他俩因此受了牵连,心中内疚,那才是平步青云,踏上了一片坦途呢。
康敬慎意淫着,心情愉悦,一马当先,迈着八字步,吹着口哨在前面走。吴老忠晃晃悠悠在康敬慎后面跟,不时还掏出腰间的水囊喝“水”解馋,没一会儿便喝得脸上微醺,脚步轻浮宛如踩着棉花一般。
出了前堂过了仪门,再从正门出去,二人再回家便是一片坦途了。可刚要从堂前穿过。彼时火甲兵们却等得不耐烦了,一股脑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说得康敬慎直头疼。
“文书老爷,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弟兄们都聚在这儿,大老爷怎么还不来啊??”
“刑名老爷,俺家孩子才刚满月,等会儿灭完火还要回家给他换尿布呢……”
“俺家也有事儿,俺婆娘还……”
“去去去,显得就你有婆娘是吧!就你那二两肉,也就东街的壮丫头不嫌弃你!我和你们都不一样,我是家里真有急事,文书老爷、刑名老爷,我就是想问,我们能不能早点干完早点回去啊!?”
康敬慎头疼地捂着脑袋:“你问我我问谁?大老爷现在不发话,且回营房等着吧!”
一众火甲兵面面相觑,只觉得今晚气氛格外诡异。
空气陷入良久的沉默。
眼见人群还不散开,怕耽误了自己的“正事”。
康敬慎面带怒气挥挥袖子,就把人全赶到内堂后面,存放弓手器械和消火工具的东库房旁的弓手营内。
兵马司是一处三进的院落,本着前衙,中堂、后邸的明代基本官邸结构划分,众人先前所在的位置大堂属于前衙范畴,程都指挥使住的后堂属于中堂范围,而后邸位于衙门背面,六部科房、库房、弓手营就在此处。
一众火甲被赶到了后衙。
康敬慎两人耳根一下清静下来,接着往府衙外走。
西城兵马司的衙署就在西直门至阜成门内,离西四牌楼往南不远。西河槽坊在西直门以北,距离西城兵马司衙署所在地,大约也就二里。
痋四本就继承了老陈头的心善,接过王胜交给他的信物后,爹娘被焚而死的惨状犹在眼前,为了不让更多的人间惨剧发生,跑起步来格外卖力,脚底生风。
痋四喘着粗气,跑到头脑发昏几乎缺氧,可他的目光却始终盯紧了前方。
且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继续往前跑。
他看到了西四牌楼,又从牌楼底下路过。
他的肺不断充盈着空气,又从胸中挤出。
喉咙干得仿佛被人强行灌了一嗓子的桃毛,又涩又痒。
可就算累成这样,他也丝毫不敢停歇。
满脸的汗液将痋四,本就布满泪痕满是黑灰的脸冲刷得白一块黑一块,格外滑稽,可他的目光却一如开始那般坚定异常。
他已经望到西城兵马司大门外,用木桩扎制的照壁和行马了。
大门稍稍闪出了一道门缝。
他努力压榨出自己最后一分力气,奋力绕过照壁往大门内跑。
谁知他刚钻进门内。
就与对面来人迎脸撞了个满怀。
看着眼前浑身沾满了黑灰汗液的青年,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洁白的衣袖,康敬慎皱着鼻子,一脸膈应的拍了拍先前被痋四碰到的地方。
顿时觉得,一身的好心情都受了影响。
康敬慎一脚踢在痋四身上骂道:“滚滚滚滚滚。这里是西城兵马司的署衙,不是你们这些乞丐待的地方。”
说完,还同身后的刑名吴老忠嘟囔了两句。
“前些日子,九千岁不是觉得满街乞儿有辱京城形象,抓了一批嘛。怎么现在还有。”
吴老忠笑着调侃:“这是好事儿啊。哪家哪户还没个三灾六病呢?这尤其是灾病,一赶上了就得卖地换钱,要是还不够,那就得卖儿卖女。”
“咱就说这顺天府内当官的那么多,要是这得灾病的穷人都没了,又有谁来伺候咱们这些官老爷呢?”
“就跟老康你一样,前些日子,不还是从人牙子手里解救出个黄花大闺女吗。哈哈哈哈。”
俩人相视一笑。
痋四本就力竭,又被康敬慎踹上了一脚,再听得两人这无耻对话,又急又气,一下站不稳,倒在地上,想着正事要紧,忍着心中急火说:“西河槽坊大火,二位大人,我是坊内甲长副手,此来是请你们兵马司派人去救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