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能不能把人当人看
西河槽坊火势凶猛,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即便不在火灾现场,城内其他各坊已经有骚乱发生了。
每遇到天灾人祸,贼人坏种们总是第一个跳出来庆祝,趁火打劫。
不少人在家里睡着觉,突然就被砸门声惊醒,随后门栓被挑落,便冲进来两个蒙面大汉,将屋中仅有的值钱物件搜刮一番。
碰到只为了求财的贼人,还算是好的。
而大多数当贼的其实都背着人命,遇到那些性格恶劣些的,即便屋主只敢缩在被子里发抖,没敢有任何反抗,也会被一刀捅死。
若恰巧屋内还有女眷。
那便成了此生再也挥之不去的噩梦了。
这样的案子不仅是发生在西城区,就连东城、南城、北城都因为这一场火灾,生出了不少乱子,各城区兵马司只能如同灭火队一般,哪里发现贼人,就把兵丁派过去镇压。当然中城区除外。
宫外乱成这样,已经可以上达天听了。
孙云鹤即便再也不想掺和浑水,可当锦衣卫的一封封谍报呈上他的案头,当四城兵马司衙门的一桩桩案子文书发了过来。
他就算是要死了,也得死在工作岗位上。
否则便是渎职。
于是他把那些奏报全都整理成了一份,删减去其中的重叠部分,剩下的内容足足让他用蝇头小字,写了有十几张。
越写,他越是心惊。
别看他孙云鹤和田尔耕、许显纯、崔应元、杨寰并称为九千岁麾下五彪,可实际上论起消息灵通方面,他和崔应元他们俩东司掌刑,和许显纯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佥使,甚至都及不上杨寰这个锦衣千户。
杨寰是田尔耕的人,魏公公每次有什么新的命令,也都是田尔耕去宫中小会,最后再支使他们。
田尔耕此人极度傲慢,每次都把他们当狗使唤。
他们三人早就心存不满,因而几个时辰之前,当田尔耕给他们三人传信的时候,无一人理会。
现在看来,那封信背后所代表的小会,最后协调出来的内容,应该就是这场西河槽大火了。
为达目的不得罢休,罔顾他人性命。
这么狠辣的手段,孙云鹤一下就猜到,这大概是出自崔呈秀之手。
也许瑞王真的能够上位?
孙云鹤目露思索,夹紧马腹,怀里是那封刚写好墨迹未干的奏书。以及锦衣卫们从火灾现场挖出的石碑上拓下的谶言拓片。他拿出鞭子对着马屁股狠狠地抽了一下提速。目前来看,阉党现在优势很大,不过他和黄立极一样,不到尘埃落定之前,他是不会轻易下结论的。所以就让马儿跑得快一点,好让他快点到宫里看到结局吧。
乾清宫。
朱由俭听张居正一字未错,猜透说破了胡惟庸的谋划,就开始一言不发,透过窗子往外看宫外那被烧红的天色。
黄立极他们还在聒噪地争执着皇位的事情。
一涉及到那至高的权力,就连这位在入宫时,事事标榜自己中立的缩头阁老,也没能免俗红着眼亲自下场。
不过他运气不错,暂时押宝在了朱由俭身上。毕竟瑞王离得还是太远了,现在信王就在宫里,他向来不喜欢舍近求远之道。而之所以说是暂时,是因为他只表露了一丝往信王方向倾斜的意思。
松了一下口风。
到底是混迹官场多年,见风使舵如同鱼儿戏水的老油条。
这一松口,搞得他整个人都成了香饽饽,不但被阉党争抢,就连以白丁之身,下场亲自和一众尚书阁臣们展开骂战的前内阁首辅韩爌,都明确表露出了拉拢黄立极的意思。
黄立极对此很是得意。
朱由俭望着宫内这群朝廷命官的丑态,一时间觉得自己有些厌倦了。看他们商议皇位,如同看街市买菜,讨价还价吵个不停,真到了要敲定的时候,又个个跟缩头王八似的,谁也没吱声。
在没有接触皇权之前,朱由俭以为当皇帝是一件慵懒且潇洒的事情,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像今天这么吵。
一群大臣连个主心骨都没有,又怎么能办成事呢?
将来即便他登基之后,朝堂上大抵也会是像今天这样一幅场景,外面火烧的通红,屋内的大人们,却为了多吃一个馒头,多喝一口米粥,吵得不可开交,抢得死去活来。
却从来没有人关心假如火烧到了屋子里,那么大家就连馒头渣和稀粥都没得吃了,甚至还会被那烈火直接烧死。
胡惟庸说,锦衣卫的谍报已经在路上了。
胡惟庸自己布置的后手如今已经全面爆开,可那又能怎样呢,皇帝已经醒了,任何谣言都抵不过天启临终时的一句,吾弟当为尧舜。
眼下之所以还等着锦衣卫的人把火灾谍报送过来,朱由俭只是想再看一眼那群尸位素餐的尚书阁老们的丑态。将其深深刻在眼里并引以为戒。
可他不用看也能想到,左右也不过是另一番见风使舵罢了。
从看好他到改为投靠阉党。
无非是另一个薛凤翔。
可他想看的其实不是这些,他想看的是那群人在听到阉党为了夺权,弄出西河槽坊这一事故时的反应,听到那些底层百姓伤亡数字时的反应,想到百姓流离失所,无法度过寒冬时的反应。
朱由俭心里窝着一团火。
他上辈子就不是什么世家公子哥,家里虽破虽小,但尚能饱腹,即便打输了游戏,父母亲姐也俱在,他就是这样一个天生厚脸皮的普通青年。
他也曾对历史上这个最后一个汉人朝廷抱有极其强烈的好感。
可当他真正来到大明之后,他才发现,大明就不是人能待的地方。这个庞大的国家曾拥有辽阔的疆土,但那也是景泰年之前的事情,这个庞大的国家曾把穷人当成人看过,贪官被剥皮楦草,百姓无不对皇帝歌功颂德,但那也是太祖开国时的事情了。
现在走到王朝末期,士大夫们和皇帝成了奴隶主,穷人们成了羊圈里能产奶,能剪毛,还能杀来吃肉的羊,那些底层小吏才是赶羊的奴隶。
这个国家似乎越来越不把人当人看了。
所以他只想等火灾谍报到来的时候,问当朝首辅,问六部尚书,问他们一句,到底有没有把底层百姓当过人来看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