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牛二欲脱罪,海瑞辨案情
“堂下何人!”海瑞脸色严肃,对着跪在桌前,离得最近的牛二大声喝问道。
牛二畏缩着脖子,苦着一张脸:“小民牛二。大人!冤枉啊,大人!!”
被抓的时候,牛二就已经想好了,首先锦衣卫底层密探这种东西,出于保密考虑,往往只有单线联络。
也就是说,只要他不把上司供出来,即便海瑞把他的上司抓了,拿到能证明他身份的名册
那就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这案子也就和锦衣卫扯不上关系,自然也没法证明,这大火的纵火之罪与他相关。只要不牵扯到上面的斗争,只要不和这场大火牵扯上关系,那他都只是轻罪,掉不了脑袋,虽说到时候他煽动民众,抗拒官府的罪,是铁定没跑。可如果按照这个判罚,他也能接受,顶多也就流放三千里。
甚至不需要罚的那么重,判得再轻点儿,杖一百,徒三年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牛二打定了主意。
他就咬死了自己是普通人,跟锦衣卫一点关系都没有,无论谁问他,他也这么说,这样才能保住他的脑袋不搬家。
海瑞何等火眼金睛,经手案件无数,一下就揣度到了牛二的心思,因此面色平静道:“有何冤屈,速速说来。”
牛二见海瑞如此问话,顿觉心中一喜,这么说果然有戏!
他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让自己哭的越发真切,磕绊着嘴巴道:“小人……小人一介普通百姓……什么都没干,却被误抓……这就是小人的冤屈啊!大人!”
海瑞冷眼看了他一眼,转头问孙云鹤说:“孙大人,你抓此人的时候,可曾仔细观察过此人言行?是否如他所言?”
孙云鹤冷笑一声,走到牛二身边,负手而立,围着他转圈说道:“回大人,此人在人群中几度妖言惑众,煽动民众情绪,卑职和他隔了好几个人头,都能听到他的叫喊。如果这都能叫做误抓,那么,你且告诉本官,如何才算没有误抓呢!?”
说罢,孙云鹤使劲在牛二身边跺了一脚。
霎时间尘土飞扬,呛得牛二咳嗽了起来。
那仓库前,几经碾压、早已坚硬无比的黄土地硬壳,瞬间裂成蛛网,陷下一个深邃的脚印。
牛二吓得连咽了好几口唾沫。
趁着牛二陷入恐慌,心神不宁,海瑞接着问道:“牛二,你可还有何话说?”
孙云鹤冷笑一声,继续在旁边施加恐吓。
黄土地硬壳碎裂的声音,再度从地面传进牛二耳中。
那是一种咔嚓!咔嚓!的脆响。
其中还夹杂着,骨节伸展的爆裂声。足见力道之大。
牛二努力让自己不去看旁边的孙云鹤,强行稳定心神,继续哭诉道:“大人……小民……小民也是……也是受人指使啊,是一个满脸胡子蜷曲,也和他们穿一样衣服的大汉,找到了小人……说等会儿会有大火,让小人借机在人群里闹事……接着又给了小人一些银两……还让小人多找些朋友来帮忙。”
“小人敢对天发誓……小人真的就知道这么多啊大人!”
海瑞沉思片刻,目光如刀,剖析着牛二那惶恐不安的脸上。
而牛二则始终让自己处于一种无辜的状态。
他的演技也是不赖的。
在市井摸爬滚打多年,和人演戏碰瓷,骗过路来往的商贩,那几乎是每天必备的事情。要不然他这么些年,开销那么大,光靠锦衣卫发的那点薪俸,哪能够呢?就更别提,他还需要不时给上司孝敬了。
和大明朝的其他官吏一样,他拿不出这么多钱,就只能动歪心思。
久而久之,遇到什么样的人,该说什么样的话,脸上又该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他早已烂熟于心。
演技也被磨练的炉火纯青。
海瑞单从他的脸上,几乎看不到说谎的痕迹,于是询问孙云鹤道:“孙大人,他的说法有这种可能吗?”
由于海瑞处理的案子基本都是民事纠纷,在锦衣卫相关事务方面掌握的知识还有些欠缺。
他能凭借表情判断出一个老农,或是县里的泼皮无赖是否撒谎,但面对训练有素,特别会伪装自己的锦衣卫密探,这招明显就不怎么管用了。
“这……”孙云鹤犹豫片刻,决定实话实说:“按照此人说法,这种情况,确实是有可能发生的。”
“锦衣卫乃是皇权特使,刺探谍报,所用手段无所禁忌。谍报工作,需要底下人必须保持消息灵通,因而难免会和贱籍接触。乞丐、泼皮、赌鬼、娼妓这些人接触的人多,嘴杂,消息也是最灵通的。”
“方才我已经替大人在人群中问过了,此人乃是坊中首屈一指的泼皮无赖,依他此言,会有锦衣密探与他接触,也并无不可。”
有了孙云鹤的证词,牛二心底稍安,甚至有些欣喜。没想到挨了坊众乡邻那么多年的骂,混成了村里有名的泼皮,竟还有此等好处!
他可算知道当初刚入门时,领他入门的老密探告诉他“当锦衣密探,最重要的就是给自己在外面安插一个合理身份”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关键时候是真能当免死金牌来用啊!!
海瑞听了孙云鹤的话,点头思索起来。
牛二这一番解释看起来天衣无缝,可多年办案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竟然还有着其他隐情。
他决定先问一问,牛二案中从犯,查漏补缺,从其他人的角度审视这案件中的疑点。
惊堂木一拍,剩余三名案件从犯也依次交代了各自的姓名:王五、王七,还有张三。
都是坊中有名的泼皮赖子,到了人厌狗嫌的地步,没人愿意在他们面前多待。
而这些人的身份似乎也与牛二的口供吻合了。
再一问事情缘由,确实是牛二出钱招揽他们。
种种迹象都表明牛二所言非虚。
眼见案情对自己有利,牛二再也控制不住脸上的欣喜。
海瑞紧盯着牛二的脸。因为即便确实如牛二所说,此事也只是坐实了牛二的案情,并非对他有利,他脸上能露出这样的神情,必定是隐瞒了对他不利的部分。
再把案件中的所有元素结合起来,锦衣卫、牛二、纵火,真相也就水落石出了。
可朝廷毕竟是讲证据的地方,海瑞也不允许自己仅靠臆测就冤枉任何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是村里有名的泼皮。
他需要真凭实据。
略一思考,海瑞就想到了办法能让牛二自己招供。这办法非常简单,只需要用言语诈唬牛二一下。
“若本官果真把你当成泼皮,判你个流徙千里。你就不担心,你上司寻你麻烦?”海瑞看着跪在桌前内心安定的牛二,忽然笑了一声说道,表情似笑非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