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目光如刀，层层将人群切割，但或许是对方还有同伙在场，见到他把目光望来，先前还义愤填膺的人群，瞬间便偃旗息鼓，个个都噤若寒蝉起来。

　　牛二在人堆里冷笑。

　　算一算年份，他干锦衣密探这一行，也已经七八年了，又怎么会不清楚煽动情绪势必会引起目标关注这一点呢。

　　所以他这次出任务，还叫来了自己那些狐朋狗友们给他打下手。

　　他也清楚这群人和他只是酒肉朋友。

　　个个都是无利不起早，跟他一样的赖皮、市棍。

　　所以他承诺，今日过后，但凡跟着他参与了今晚的任务，每人都能在他这里领二两银子。

　　他也是下了血本！

　　那可是二两银子！

　　按照天启年间的物价，每斗米九十文，每斤猪肉四十文，每匹布十五文来算，那换算下来就是二十二斗大米、二十斤猪肉、六十六尺布。

　　足够节俭家庭一个月的开销。

　　然而对他们这些花钱流水的无赖子而言，却只够赌档内走上一遭，又或者去个十来次暗门子。

　　城里那些能在明面上开的妓院，动辄几十两的花销太贵，他们是不敢去的。而且他们这样的无赖，一过去，准被尖如鹰眼、把守在门口的龟公往外驱赶。

　　就他们这德行，一看就知道是没有钱，还容易惹是生非的主，不往外赶才怪呢！

　　人群里没了声响，探子蛰伏下去。

　　这可难不倒当过多年知县、把面向刁民的处世经验拉满的海瑞。以前他在淳安当知县的时候，上面非要改稻为桑。他身为父母官，即便有为民做主、不愿推行恶政的心思，可那群情激愤的刁民，面对他这一个外来的知县，才不管他这些。动辄就到县衙门口闹事。

　　还有手底下那个奸猾老练的县丞，没一点为官一任的担当，遇事便推脱布政使司如何如何。

　　摊上了这样一群草菅人命的上司、滑不溜手的手下、民风彪悍的刁民。可就算是这样一个让人近乎绝望的开局，他海瑞不还是照样闯出来了！

　　他如同利剑斩断锦帛一般，护佑民生，拉上官下马，揭开大明官场之黑幕，掀起倒严浪潮。

　　徐阶和严嵩之间的博弈，徐阁老之所以笑到最后，他这个淳安知县功不可没！

　　而和他当时他在淳安遇到的困局相比，眼下这点才哪到哪！？

　　海瑞把眼光放到别处，实际上却用眼角余光来观察之前闹事的区域，又叫来六个锦衣卫，悄悄吩咐道：“你们几人即刻换成便装，挤到人群里，重点关注本官与你们说的这几片区域。”

　　“外五重、内八重，子位（正北）。”

　　“外七重、内六重，未申之间（西南偏西）。”

　　“外三重、内十重，午位（正南）。”

　　“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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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瑞一口气说了七个地方，其中就包括牛二方才闹事的区域，而且他还吩咐要重点关注那里。由于有个地方的两处挨得较近，一个锦衣卫就足以兼顾两处，因而他只叫了六个人。

　　一千多号人围在一起，呈圆形往外分布，里三层外三层，也就围了十三层。若非中间空出来足够二十人活动，以确保朱由俭的安全，那么这人圈子还能再缩减一层不止。

　　海瑞所描述的定位方法，以里外圈层定位纬线，以时钟方向定位经线，两相叠加就能准确定位大概位置。

　　这种方法在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中便有记载。书中记载士兵圆阵的训练方法，训练时，以地支八卦确定方位，配合青赤白黑黄五方令旗，对应东西南北中，再搭配具体层级则代表不同金鼓鼓点，令旗挥舞，鼓声颤动，以此来实现精确指挥。

　　这六个锦衣卫身份最低的也是一个总旗，仅次于百户的存在，入职之后，都受过良好的军事教育，因此也不存在听不懂海瑞描述的说法。

　　但六人毕竟是直属于孙云鹤管辖。

　　因而六人在听完海瑞的描述后，把目光放在了他们的头子，孙云鹤身上。

　　见到孙云鹤点头，方才听令换了衣服，悄无声息地融入到人群之中。

　　“海大人莫要见怪，这些狗崽子跟着我跟习惯了，不由我亲自踢他们两脚，愣是不肯听您的吩咐。”孙云鹤讨着笑脸，望着海瑞道。

　　海瑞脸上带着笑意：“这不正说明孙大人您治军严谨吗。您掌管天子亲军，若是这天底下所有将领，都和您一样，本官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罪您呢？”

　　花花轿子众人抬，先前孙云鹤就吹捧过海瑞。

　　海瑞虽然是实话实说，也算让他脸上贴了点光，心中得意。

　　“但是……”海瑞话锋一转。

　　孙云鹤脸上也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孙大人对本官的示好，本官都看在眼里。本官以前虽然经常被人戏称顽固不化，不懂人情。可那是在官场上，本就不是讲究情面的地方。”

　　“私下里谁对本官好，本官还是记得清楚的。”

　　“所以有一点，我要提醒孙大人。以……不算陌生之人的名义。”

　　“在本官面前，你大可以展示你的治军严谨，但在信王殿下——未来的天子面前，你若还玩这一套，那后果想必就不用本官多说了吧。”

　　海瑞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孙云鹤执掌的是锦衣卫，被称为天子亲军！自然是要听命于皇帝，无论是当今皇帝还是未来皇帝！

　　海瑞现在是什么身份？

　　由朱由俭亲自委派，奉旨办案，皇权特许，相当于外派的钦差天使！见之如见皇帝本尊。

　　这要放在寻常时候，朱由俭没来的情况下，孙云鹤见海瑞时，第一面可是要先行跪拜，以示对皇帝的尊敬的。

　　他现在在海瑞面前搞这一套……

　　岂不是就相当于在皇帝面前，炫耀他身为锦衣卫的权势吗？

　　当了这么多年的锦衣卫，要还没明白过来这一点，孙云鹤早就该拿着一块豆腐一头撞死。

　　幸好海瑞没有跟他计较。

　　孙云鹤又偷瞄了朱由俭一眼，发觉这位未来天子正和顺天府尹正说着些悄悄话，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情况，他感到一阵后怕，后背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随后对着海瑞深深鞠了一躬：“海大人的恩情，孙某记下了。”

　　海瑞笑着道：“投桃报李，大家都是信王殿下的下属，当下孙大人还是以正事为重。”

　　孙云鹤认真点点头：“为信王殿下做事，又怎么能少得了本官呢？既然海大人已经有处理这件事的方法，那本官也应该出一份力才是。”

　　说罢，他没有任何犹豫，换成一身常服，竟也挤到了人群当中。

　　望着孙云鹤离去的背影，海瑞无比欣慰：“齐心用事，方能成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