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云鹤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讲话不用费太多力气。

　　海瑞这样一个在官场上自律到近乎不近人情的人，之所以提点孙云鹤，说出这样一番有人情味儿的话，

　　归根结底也是为了团结一切力量。

　　孙云鹤这样一个经验丰富、对锦衣卫那些伎俩了如指掌的锦衣卫头子，一直闲着，只是护卫在朱由俭周围，不把他利用起来，那才是大大的浪费。

　　常言道，抓贼抓赃。

　　眼下所有准备已经做好，距离揪出人群中田尔耕安插在灾民中的锦衣卫探子，只剩下最后一步。

　　抓现行！

　　接下来就需要海瑞这个顺天府尹的代言人，朱由俭唯一指定钦差，在台上表演把那群人给勾引出来。

　　让同样隐在暗处，螳螂捕蝉的孙云鹤一等人，将这些人悉数揪出！

　　海瑞整了整面上的神情，眼神再度锐利起来，慑人的神光扫视人群一周。那威风凛凛的气势即便在最黑暗处，看不到海大人面孔的民众，都隐隐察觉。

　　民众心中升起畏惧，相反海瑞却气场十足。

　　此消彼长之下，海瑞此刻再说话，信服力平白又添了几分，他清了清嗓子：“父老乡亲！请听本官一言！”

　　声音不大，但却清晰无比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乱哄哄的人群一时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仰起脸等着那位脸黑到比煤炭还要黑的官员讲话。

　　“今天！西河槽坊燃起大火，受灾者甚众。你们知道一共损失了多少房屋吗？”

　　人群纷纷摇起了头。

　　“西河槽坊共有一千一百一十五户，也就是一千一百一十五栋屋子，再加上东边五十余家的酒厂，那就是一千一百六十五栋。”

　　“现在，火从西面烧过来，还没有烧到酒厂一带，也就是只烧了八成。还有余下二百三十三户。”

　　“这剩下的二百三十三户里，又有三成位于广盈库之后。”

　　“也就是说，假如广盈库未曾失火，火便殃及不到你们，所以你们实际上是赞成救火的，请你们这些人先站到人群外面去。”

　　一共有六十九户，每家每户都没遭灾，按每户父母妻儿六人来算，那就是四百余人。

　　这些人彼此看了看，觉得海瑞此言有理，起初碍于无人动弹，大家都显得犹犹豫豫，但当有人咬着牙，不顾他人目光，从人群中挤出去的时候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陆陆续续人群眼看着就去了大半。

　　现场一共也就一千来号人，一下去了四成，刁民队伍瞬间缩小了很多。

　　拉拢一批，打倒一批，先区分开敌人和可以拉拢的队友，再从那群看似顽固的敌人中揪出内鬼，这才是抓探子的正确的处理方法！

　　季司北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对付那群刁民，竟然还可以用这种方法，他算是对海瑞心服口服了。

　　朱由俭拍了拍季司北的肩膀，调侃道：“季大人要今后向你这衙役看齐啊！”

　　季司北一脸的感叹：“谁能想到，想出这种办法的人竟然只是一个……顺天府的衙役，唉，世道维艰啊！这样的人才当衙役是明珠暗投。如果殿下不重用此人的话，怕是连下官都想为这位给鸣不平了。”

　　“有此人在，顺天府想必能被治理得井井有条。”

　　“殿下不如……”

　　朱由俭摆了摆手：“你且宽心，这顺天府尹的位置，本王说让你当，那就谁也抢不走。本王对海卿的期许可不只是一个小小的顺天府啊，那是整个天下……都需要他这样的人来整肃！”

　　“唉！是下官急躁了。”有了朱由俭的承诺，顺天府尹季司北也稍稍宽心，不用担心自己被下属给抢了饭碗。

　　但他知道，朱由俭能让他继续当这个府尹，是看中了他心中良善的那一面，倘若他继续干下去，还如今日这般无能，那么就算朱由俭挽留他，他也是没有脸继续再干下去的。

　　所以他是真的要向自己这位属下好好学习一番了。

　　季司北觉得等此事罢了，他一定登门拜访，好好向海瑞请教一下为官之道。

　　人群被分成两拨，身处乱民之中，睁着火眼金睛准备抓人的孙云鹤，感受更为贴切，那些哗啦啦如同流水一般，在他身边流过的可不是什么普通民众，那是一个个潜在可能出现的锦衣卫密探，光这一下的功夫，就让他省下至少一半的精力。

　　毕竟从一千个人里面去找一个可疑的犯罪分子，和从六百个人里面，去找一个可能存在的犯罪分子，难度区别，那简直是从地狱降到了普通。

　　站在人群中，牛二阴冷地闪烁着眼睛。

　　他咬着牙攥了攥拳头，自顾自地骂了句脏话：“他娘的狗官！”

　　海瑞整这一出，着实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他本来的依仗就是混进人堆里，凭借人群的数量来隐匿，就像一粒沙子混进沙漠一样，可现在，海瑞釜底抽薪，直接将整个沙漠分开，将他这一粒带着歪心思的沙子和其他都放到了一个盆里。

　　接下来他的一举一动，暴露的概率都将成倍上升。

　　不过，值得安慰的是，那走掉的人群中，六十九户大部分都是拖家带口的老弱妇孺，想想也能知道，能从火场中逃离出来，幸存下来的往往是身形健壮的成年男性。

　　那每家每户又没有遭灾，全家老小都完完好好的。

　　就算按照每家每户有两个顶梁柱顶格计算，也才一百三十八人。

　　这样的人数，放到整个救火的大局中，完全是杯水车薪。

　　所以海瑞还需要继续说动这剩下的六百多健壮的成年男性，才能成功把常盈库救下。

　　因而他还有继续煽动人群，号召大家不听海瑞号令的机会。

　　当然前提是他在这过程中要万分小心。

　　六百多号人，也不少了！

　　他就不信海瑞真能把他从这六百号人里面，给准确地揪出来！

　　牛二阴冷的笑着。

　　海瑞继续发话：“我想你们一定很好奇，剩下的人，官府是不是就不管你们了？”

　　“请回答本官，是也不是！？”

　　人群中大家互相望了望，虽然没有人敢明说，但意思尽在不言中，彼此的目光都表露着某些肯定。

　　“还请诸位回答是也不是！？”海瑞沉声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