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圈一直都流传着一句话。

　　想从良，盼情郎，只恨郎天生一副窝囊样，窝囊样，升高堂，郎坐高堂反倒忘了风尘娘。

　　风尘女从良之后，往往只会有一种下场。

　　像那种身家干净的，能被大户人家娶为妾室。吃喝不愁，只需担心每天该怎么伺候家里那位肥如豚彘的老爷。寂寞难耐与下人私通，或者被哪个穷酸书生给勾走了心思，昏了头想要私奔，结果双双奔赴黄泉。

　　似红酥这般身家不干净的，若嫁了个老实的，没本事的，过惯了先前大手大脚的日子，巨大的生活落差，只会让夫妻间的矛盾愈发尖锐，一来二去保不齐就会出了人命官司。

　　若那情郎有些本事，就似程高这般。

　　即便先前有再深厚的情感，闲话说久了，那也得由爱生恨，由恨生厌了。这就是大人高升之后，不会记得糟糠之妻的真相。似那话本中，从良女与丈夫相敬如宾，终究只是极少数个例。

　　没空再替红酥感叹，海瑞拎起那瓷枕和神龛这两个证物，接下来该去埋尸地挖尸了。

　　可他刚把那两件证物提在手上，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因为别的，因为这两件证物，竟然出奇的轻！

　　“先前在屋中本官便注意过，那神龛离地不过三尺，重量也不过一两斤，你砸人用的瓷枕也是镂空的，拎起来重量与神龛相当，只要不是直接击中后脑，是砸不死人的。”

　　“你确信……在埋尸的时候……人死了吗！？”

　　海瑞忽然想到了一种更可怕的可能。

　　程高顿时脸色煞白。

　　他不确定，他一看到血就慌了，满脑子都是掩盖证据的想法，哪有空思考那些？

　　他把那贱人裹进了被子里，直接给埋到了土中，这期间，那贱人一点醒来的意思都没有。

　　死了！

　　他确信那贱人一定是死了！

　　他心里安慰似的这么想着，可眼中的泪却一滴一滴从眼角里流了下来。

　　毕竟十多年的夫妻，他要真和红酥一点感情都没有，早就该把她给休了，又怎么可能一直过到现在呢？

　　懊悔！悲伤！

　　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一瞬间将程高的大脑淹没。

　　他失魂落魄地哭着。

　　晃晃悠悠的来到池塘前，来到了脚下红酥的埋骨地。

　　跟着凑热闹的门子和丫鬟一行人，也凑了过来，在那片有明显被翻新痕迹的泥地边围观。

　　在海瑞的示意下，两名锦衣卫百户在边上维持起了秩序。

　　程高跪在了地上，愣愣地望着地上的黑泥。

　　他在想什么呢？

　　或许是为了他的前途，或许是被他谋害地红酥？

　　没人知道。

　　海瑞站在程高身边，即便是大晚上，他那锐利的眼神，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被人翻动过的泥地旁有两三点，微不可查的血迹。

　　看来确实是这里！

　　他对着手里拿着铲子的那名锦衣卫百户大喊：“拿铲子来！”

　　锦衣卫百户本就是派来给海瑞当下属的，有下属在场的情况下，又怎能让上官亲自动手呢。

　　于是两人分兵，其中一名锦衣卫负责拦住围观的门子、丫鬟们，不让他们靠近案发现场。

　　另一名锦衣卫则走到海瑞面前，唾了两口唾沫到手心，撸起袖子，在海瑞脚下站的位置开挖。

　　刚下铲，没挖两下，铲子就感觉碰到了什么东西。

　　细看之下，竟然是一根白色的手指从黑泥里露了出来，格外醒目。

　　程高被吓得瘫坐在了地上。

　　他清晰的记得，在埋红酥的时候，他是用被子裹紧了的。

　　可那样一来，手又怎么可能露在外面呢？

　　海瑞往后伸手做停止状，示意锦衣卫百户放下铲子。

　　他自己则蹲到泥坑前，徒手挖起了地面上的黑泥。

　　顺着露出的手指，海瑞用手继续往下挖去。

　　未几，一只竖直往外伸的手，就被完整的挖了出来！

　　那手指做挖掘状，指甲里塞满了黑泥。用手触摸，已然发僵，却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程高吓得跪在地上对着那只手磕起头来。

　　在他看来，这分明是厉鬼索命！

　　说尽了好话，只为求红酥宽恕他。

　　海瑞没空搭理这个被吓傻的案犯，从锦衣卫手里抢过铲子，奋力挖掘起来。

　　一铲铲落下。

　　黑泥在身后堆成了小丘。

　　而那埋在坑中的尸体，也显露出真容。

　　染了血的棉被裹住了红酥的半个身子，那个可怜的女人面目狰狞一半在泥中，另一半躺在棉被里，一只手奋力挣脱了棉被的束缚，妄图挖开泥层逃生。

　　海瑞甚至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

　　红酥被一阵窒息感惊醒，发觉自己被裹在棉被里无法动弹。

　　恐慌在空气中蔓延。

　　但这个可怜的女人在巨大的求生欲下，压住了慌张，一心只想逃生。

　　她强忍着窒息，奋力挣脱了半边棉被，但等待她的不是新鲜的空气，而是黑泥。厚重、湿漉漉的、如同死神的拥抱，挣不开，也抓不破地黑泥。

　　黑泥死死地盖在了红酥身上。

　　她压榨出肺部的最后一丝空气，伸出一只手往外挖掘。

　　可只往外挖了一小半……她的头脑就已然发昏！

　　强烈的窒息感袭来。

　　她努力挣扎，努力往上爬，将半边身子从棉被中挣脱。

　　可那无穷无尽的黑泥，湿漉漉的压在他身上，让他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她实在没有力气了！

　　她想要张开嘴大口呼吸！

　　可一张嘴，黑泥就不断往她嘴里灌！就是这样，红酥死了。

　　程高一看到红酥那狰狞、如同恶鬼一般的青紫色面容，神情被吓得越发癫狂，他狂笑着，不断把脑袋磕到泥地里，请求红酥的宽恕。

　　可红酥那狰狞的面容除了显得愈发狰狞起来，未曾有任何改变。

　　海瑞叹息一声，帮红酥合上双眼，可每次他将红酥的眼皮扒下，等他抬手后，那双眼睛就又会张开。

　　无神的瞳孔倒映着程高惨白、惊恐到极致的脸。

　　狰狞的呼吸动作，好似在狂笑。

　　她要看着这个男人，跟她一起沉沦到地狱里，受尽折磨！

　　海瑞叹息一声，轻声对着红酥说道：“放心吧，你的冤屈，本官会帮你洗刷的。”

　　奇怪的是，当海瑞说完话，再次帮红酥闭眼的时候，甚至没用力气，就已经帮红酥的双眼合上。

　　案件告破，人犯也已然缉拿，死罪没跑了，只是因为程高还涉及合谋纵火，需要拉到火场上审判才行。

　　除此之外因为还涉及到救火。

　　海瑞就差遣门子去兵马司后衙地弓手营，点齐西城兵马司的火甲兵，命他们穿戴好装备，一同奔赴西河槽坊火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