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火甲兵集结的空档。

　　海瑞将红酥的尸首盖上了白布，摆在内堂停灵，又吩咐丫鬟和老妈子们，明天其余六房科属的署吏来的时候，让他们将尸首妥善安置。

　　他心里也是同情这个苦命的女子，怕书吏们办事不能尽心，海瑞又从怀里那没剩几两银钱的囊里，掏出了两锭银子摆在桌上。

　　“大人仁义！也就是您才有这样的善心。”

　　“是啊，大人，您慧眼如炬，若换做其他的官儿，恐怕连案情都发现不了。这女子怕是连沉冤昭雪那天都等不到！”

　　两名锦衣卫百户，在一旁发自内心地称赞道。

　　海瑞轻叹口气：“二位过誉了，本官也只是尽力而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换做其他朝廷的属吏，理应比本官做得更好。”

　　两名锦衣百户各自摇着脑袋：“您这话可说地不对！能碰见您是这女子几辈子才修来的福气。要真换了另一个官来办事，先不说这案子能不能办成……”

　　“没准没说两句话，怕是就要把人给放了！”

　　“是啊，这种事我们兄弟俩见的多了！大人，您也不用再自谦了，小人斗胆问你一句，假如此事背后没有殿下给您撑腰，您只需回答，这官居三品的兵马司都指挥使您是敢抓还是不敢抓！！”

　　海瑞不假思索：“自然是要抓。只当是为了那些丧身火海者，为了那些失去居所者讨一个公道，此人本官今天也必定抓他。”

　　两名锦衣百户脸上露出了佩服的神情，纷纷竖出大拇指：“就凭大人您这一点！试问天底下又有哪几个当官的，敢做到这一点？”

　　“不瞒大人您，我们兄弟俩入这一行的时候，带我们兄弟俩的师傅，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记清楚上面的命令，少惹是生非，这样才能活得长久。”

　　“要我们说，这当官和当兵也没什么两样，都得听上面的话！提溜着耳朵，仔细揣摩上面的意思。只要命令里没有，那就一律不干，心硬如铁，哪怕是真有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被杀了，也得优先以完成上面下的命令为准。”

　　“俺俩就是靠着师傅的提点，才爬上了现在地位置。”

　　“可怜俺师傅，把东西全教给我们了，自己倒忘了练成一副铁石心肠，有一回出任务因为救一个落水的女娃，导致事情给办砸了，结果就那一回……就心软了一回！他就被上面给砍了脑袋！”

　　“师傅死之前告诉俺们，他说他不后悔，他说那女娃太像他有一回出任务的时候，掉进家里水缸淹死的五岁女儿了。他说他一看到那女娃在水里挣扎的那一刻，心都化了。他没法袖手旁观。”

　　两名锦衣卫百户擦着眼泪：“大人，你说要是俺俩师傅，当中遇到的上官是您，该有多好。他也不用就因为心软一回！”

　　“就那一回！”

　　“俺们俩也不用一直铁石心肠到现在。”

　　“有时候俺俩就想，要是俺俩也遇着和师傅那天同样的情况会怎么样。要是俺家闺女也落到水里，遇到跟俺俩一样的人又该怎么样。”

　　“这世界上，就是俺们这些人太多了，您这样的好官太少了。要是天底下都是您这样的官，即便不是自家的孩子落水，谁看到了会狠下心肠不去救呢。”

　　两名锦衣卫百户说着话，眼眶已经湿红成了一片。

　　海瑞沉默了良久，在这两人肩上各自拍了拍，安慰道：“放心，有本官在，将来大明的官场不会这么冷漠。一切都会变好的。相信有那位有人情味的殿下在的话，一切都会变好的！”

　　两名锦衣卫百户擦干眼泪，吸了吸鼻涕：“大人您是好人，以后，但凡有什么差遣，有用到俺兄弟俩的，差人对俺们说一声就行了。”

　　“俺俩也不为了别的，就为了以后等俺俩有闺女的时候，掉进水里，能有个人拉俺闺女一把。”

　　两人说着就单膝跪在地上，对海瑞行了一礼。

　　海瑞受宠若惊，赶忙将两人扶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股改变当今官场怪状的责任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虽然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胸口，但他却一点不觉得重，反而那感觉踏实的让人安心，仿佛给他乏善可陈的人生找了一个目标似的。

　　大明王朝在既定的命运中仅剩十七年的寿数。这十七年间，阉党唱罢，东林跟上，党同伐异，依靠门生故吏和科举关系争权夺利，以至朝堂上九成官吏都出自南方东林一脉。

　　南方人“心系家乡”，以至于成就一种怪现象。东南整个大明王朝经济最发达的区域，赋税日减、夜减。北方那些遭了灾的地方，反倒税负一年比一年重。逼得北地百姓卖儿卖女，铤而走险跟着李自成走上了造反这条路。

　　当然，如果你站在南方百姓的立场上，以为那些个东林党给南方减税是个好事，那便是大错特错。

　　他们减免赋税，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宗族减免！是为了他们自己的生意减免！

　　他们减免掉的赋税，最终全都要摊到全天下百姓的头上。

　　之所以南方没走到官逼民反的那一步，无非是南方没有遭灾，百姓相对北方富庶些，手里还有些余钱，没到了卖儿卖女，卖地保命的那一步！

　　如果站在历史的角度上来看，大可以说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也是命运既定的使然！

　　但命运不就是用来抗争的吗！？

　　历史难道不是由人民所书写的吗？

　　所以只有站在人民的立场上，站在人民的角度去纠正整个大明的官场，改掉那些风俗陋习，这样，才有可能改变历史，对那所谓的既定的命运狠狠的竖上一句中指！

　　等成功的那一刻，然后再踩上两脚骂一句！

　　去他的妈的！

　　也正是从人民史观的角度上来看，朱由俭意识到光凭借张居正这个没有成长起来的帝国慈父完全体，是没法跟那注定要失败的天命命运所抗争的，但倘若再加上海瑞，这柄大明利剑！

　　能斩断一切枷锁的大明利剑！

　　由张居正来主持中央，再由海瑞来整顿官场！

　　那么逆天改命将不再是只出现在口中的空中楼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