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李太医
七月份的秋老虎袭来,京师即便是入了夜,街上也是热的。
朱由俭虽说年纪才十六岁出头,妥妥的活蹦乱跳的年纪,可身体素质再好,也挡不住魔法般的热浪。
再加上背上还背负着一个老头。
走到东华门的时候,身上已经湿透了,额头的汗水哗哗直流,好几次都遮住了双眼。
再被暖风一熏,汗水蒸发成了盐渍。浑身又如同被泡在蜜罐子里一样,腻得难受。
朱由俭现在最想干的事情就是立即洗一个澡。
最好是凉水澡。
可眼下这根本就不现实。
远远地望着,东华门外站着一名穿了青丝道袍的青年,抛开脸上满腹经纶的书生气,不像是太医,倒像是个道士。
这就是明代太医院的吉服。
只在重大场合穿。
一想到等会自己也要穿上一样的衣服,朱由俭就颇为可乐。
心说当不了老道士嘉靖,倒是让他cos上了。也不知道当初李时珍给老嘉靖看病的时候,是不是也穿着这身衣服。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四舍五入,他就是嘉靖没跑了。
正胡思乱想着,就见李太医从一旁的地上拎来一个药箱,药箱的盖子上整齐地摆着一件衣服。
衣服款式和李太医的相同,只是上面的纹饰没有那么繁杂。
当然,在李太医递给他衣服的时候,朱由俭的注意力只略微瞥了衣服一眼,就把全部注意放在了李太医的脸上。
这一瞧就瞧到愣神。
李太医有些纳闷:“小王爷?小王爷?先把衣服换上吧。”
“好!很好!非常好!”朱由俭咧嘴笑了笑,脱掉浑身的湿衣服后,拿起太医吉服套在身上,一连说了好几个好,也不知是在夸衣服还是夸别的什么。
李太医等朱由俭收拾完毕,这才敲响了东华门外的衔环兽首。
明代宫廷巡夜多由锦衣卫承担,称之为夜巡校尉。入夜后,各宫门紧闭,除在几个重要的门,诸如东华门、午门等有人固定值守,其余小门只需要每时辰巡逻一次即可。
即便真有急事,需要进出宫禁,也需要仔细核查。
但仅靠人力跑腿传递,具体操作实在太慢。于是改为“巡夜传铃”。一有急事发生,自各门值房,四十六个铃铛,一路通传到负责管理的内官监。消息事项用铃声长短加以区分。
李太医刚敲罢门,东华门值房就摇起铃铛向内官监询问。
得到答复:事项,太医入宫。
这才打开门,对李太医随身携带的牙牌进行验证,确认无误后,才将李太医和朱由俭两人放行。
但临行前韩爌又塞给朱由俭一把短匕,嘱咐他贴身藏在袖口中。
朱由俭心中一凛问道:“韩公。不至于到这一步吧。”
历史上的魏忠贤可没有弑王杀驾的胆子。
韩爌摇摇头:“殿下怎么能掉以轻心呢?那魏阉连形同谋反的事情都做了,再暗害您不是顺理成章?”
紧了紧衣襟,朱由俭用力点点头,有这些历史之人的影响在,他也不确定历史究竟能被涂抹成什么样,郑重其事地将匕首收好,决绝离去。
门外,韩爌看着缓缓合拢的紫禁城宫门,伫立许久。
这大门一闭,再打开,恐怕不知道要由多少鲜血才能填满。皇位的争夺素来都是刀刀见血的。尽管大家都对朱由俭当皇帝这件事保持乐观,但那是所有人全都拼尽全力,努力之后的结果。
在这场皇位的博弈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
张居正能给信王出谋划策。
崔呈秀能为信王通传阉党动作。
他韩爌,既没有张居正的头脑,也没有崔呈秀的卑劣手段,他能做的,只有尽力召集东林义士,为信王互相奔走而已。
在这个过程中,也无需区分谁的工作更重要,谁做的更多。就像之前和朱由检初见时所说,韩爌在意的也唯有天下苍生而已。
这句话,从他和朱由俭释怀的那一刻,从他放下私人对崔呈秀的仇怨,从他坦然接受东林与阉党平衡的那时候开始。他终于可以问心无愧地对所有人说上这么一句:韩爌不为个人私怨,只不过是为了天下苍生罢了。
韩爌捡起被朱由俭丢弃在地上、满是汗渍的衣服,揣在怀里。而后他对着朱由俭离去的方向躬身遥遥一拜。
“殿下。老臣祝您武运昌隆!”
说罢也拂袖潇洒离去。
“阿嚏!!”
走在宫里的路上,朱由俭猛地打了一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念叨说:“哪个天杀的又骂本王爷了。”
李太医停下脚,解释道:“小王爷这是路上出了汗,被风一吹,受了风寒了。下官为您把一下脉,吃几贴药就好了。”
“行吧。你把脉把快点,本王赶时间啊。”
李太医笑了笑:“已经好了。小王爷身体健康,倒是没什么暗疾,正常来说能长命百岁的。只是脖子那里有些气血瘀滞,以后伏案的时候,要多注意一些。”
朱由俭想了想,崇祯寿命确不短,要不是国家撑不下去了,不说比万历还长吧,起码还能再活个二三十年。
以崇祯那一副三点睡五点起的工作狂态度,不得不说老朱家这祖传的身体是真耐造。
可这脖子上的瘀滞,他天天躺着也能给脖子搞得淤堵上?
确定主职业是医生,不是道士?毕竟能这么精准的算到,十几年后他会脖子僵硬吊在歪脖树上的场景。那也是没谁了。
当然,医生的话不能不听,所以朱由俭决定以后,谁要敢说他痴迷玩乐,他直接就拿李太医的诊断,理直气壮地怼回去。
太医到宫里的第一站,是太医院值房。太医日常在里面值班,等待听候皇帝调遣。
朱由俭和李太医走这一路是顺路的,但等他们俩走到值房,便需要分开了。
分开前朱由俭特意探头,往太医院值房里面望了望,也不知道这群太医是不是因为懒,黑乎乎的没看到人。然后紧紧地和李太医握了握手。这才满意离开。
毕竟人这一生难免和医生打交道,谁还没有个头疼脑热的呢。而那时候有个医术高超关系要好的医生朋友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
与此同时,东华门外又来了位不速之客。
马车在门前停下,拉车的马夫,乃是锦衣卫千户杨寰。能让这位号称阉党十彪之一亲自拉车,由此可见该人地位之尊贵。
崔呈秀冷着脸从车上走下来。
杨寰讨着笑,对崔呈秀做了一揖:“大人。厂督正在乾清宫等着您呢。”
崔呈秀淡淡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就要急匆匆往宫里走,但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皱着眉回头向杨寰问道:“那位,他来了没?”
杨寰愣了下,意识到,崔呈秀指代的,是那位新进受宠的大人。听说是瑞王麾下谋士,主动派过来拉拢督公的。不过那位也着实脾气古怪,厂督好几次都表示给他封个官当当,他都推辞了,以至于现在身份还是个“庶民”,倒是赏他财货却系数笑纳。
“来了。早先就进去了。大人也赶紧吧。”
“嗯。知道了。”,崔呈秀心底一沉,这才往宫内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