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来某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身为政治盟友,冯铨端着酒壶,给其他三人倒满酒,替崔呈秀开脱道:“瑞王入京一事干系重大,钟岳兄也是刚刚得到消息,要不然黄阁老又怎会让我来这里跟大家一起开会呢不是!”
董可威面色稍缓,他也回过味来了。如果这事真是崔呈秀干的,冯铨和黄阁老应该早就得到消息了才是。
“此言在理。但谁知道你冯振鹜,是不是在故意演戏给我们看呢。”薛贞眯着眼睛吃了一口花生,又一口饮罢杯子中的酒,不经意说道。
气氛一下又冷到冰点。
南方人来宗道,扯了扯董薛二人衣袖,熟稔地扮起了和事佬:“严埔兄,德纯兄。少说两句。假如瑞王的事情真和钟岳兄有关。那么你觉得今日这拜帖,还能是以钟岳兄的名义下的么?”
“真到那时候,该是田都指挥使,亲自派遣锦衣卫上门通知你们二位吧。”
“是极是极。”冯铨点头附和。
想起田尔耕那副阴鸷到鬼神退避的脸,薛贞打了个寒颤,哈哈笑道:“是我错怪钟岳兄了。薛某自罚三杯!”
三杯酒下肚,薛贞放下手里的白玉酒樽。
崔呈秀也终于长叹口气开口:“昨日某确实被召入宫中。虽未得见圣上,但某亲耳听魏公所言,圣上大限就在今明两日之间。”
啪嗒!
啪嗒啪嗒!
价值千金的上好白玉酒杯,接二连三依次落到地上。直到那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持杯之人方才惊觉。
没人有空为酒杯惋惜,在座四人脸上跟变戏法一样,阴晴不定。
皇帝要死了,魏忠贤就要失势,怪不得魏忠贤要兵行险着,假诏命瑞王进宫。原来是打着让瑞王继天启嗣的主意。
可他魏忠贤未免也太大胆了些!
且不论先帝尚有一丝血脉在世,就算继嗣也继不到远支光宗一脉的头上。就算真的册立成功。朝廷但凡有点良知的臣子都不会答应。如此倒行逆施,违背祖制,无疑是在挖大明正统的行为。难保不会再引发一次奉天靖难。
到时生灵涂炭,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薛贞嚼了口花生,嗤笑一声:“怕什么?大不了去投信王。大家谁参与谁没参与各自心知肚明,把事情说开不就行了?”
崔呈秀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从袖口中抽出张满是墨迹的绢纸卷,扔到薛贞脚下。
薛贞弯腰拾起那纸卷,摊开后,刚看了两行不到,整个人呆若木鸡。
来宗道好奇地凑了过去,只见当头写着“恭迎瑞王入京嗣位疏”九个大字,随后便是大片签名,而他最熟悉不过,自己的笔迹赫然在上!
当即他大叫一声,瘫坐在地上。
冯铨看了也哆嗦着嘴,一副大难临头的惨白脸色。
“他奶奶的!咱们这不是被魏忠贤架在火上烤啊?”董可威大怒,“诏令已经发出去了。再有这奏疏上伪造的签名在。外面人眼里,哪还说得清楚?”
四个人中,也就来宗道有点主见,他收敛神色,盯着崔呈秀的脸,认真问道:“这名册上崔公也在行列,不知道崔公有什么计策能教我们脱身?”
崔呈秀盯了来宗道好一会,嘴唇蠕动半天,没能发出声音。又深吸口气,才好似下定决心,声音颤抖着说道:“诸位……还没看出来吗?魏公……魏忠贤这老狗!!”
崔呈秀目眦欲裂,眼眶发红,暴怒道:“这老狗是要把我们所有人拉下水替他……替他……陪葬啊!!”
来宗道喃喃自语:“说句不好听的话,大家贪赃枉法的罪证,魏忠贤全都捏在手里。如今的情形,伸头一刀犯谋逆之罪,将来要死。缩头一刀,田尔耕、许显纯即刻便能将我等打入诏狱,生不如死。”
“倒不如拼死一搏,好歹能保全名声?来某……又岂是那贪生怕死之辈?”
来宗道似在扪心自问。同时这个问题也在拷问着在座众人。
可一想到那些被他们送进诏狱,浑身皮开肉绽不成人样的东林党人,来宗道就不由得浑身颤栗,苦涩着承认了自己极度怕死的事实。
在座几位有一个算一个,要真有血性,他们当初也不会投了魏忠贤。
给魏忠贤出主意那人竟然拿捏人性到这一步!算准了他们不敢鱼死网破!唯有拼命搏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万一呢?万一瑞王他能成呢!?
崔呈秀掏出锦帕,擦了擦湿润的眼角,长叹口气:“误会已经澄清。诸位且各自珍重吧。徐伯,让护院们拿着崔府的牌子送各位大人回家,路上遇到五城兵马司的巡夜兵卒,就拿牌子给他们看。”
“告辞!”董可威、薛贞二人异口同声,率先迈步走出院子。
发生这么大事,来宗道也没心情再客套了,拱拱手也紧随两人其后:“告辞!”
“唉!崔公……”只有冯铨踟蹰着,还想再问一问。他今年不到四十岁,最灿烂的年纪,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哪能甘心。
崔呈秀摇了摇头,自嘲道:“便是投了信王又如何?东林能放过我们?六君子,七贤士,毁禁书院犯下多少血债?振鹜,从我们投魏狗的那刻起,就注定无法回头了。请回吧……”
说罢崔呈秀背过身去。
冯铨只好满脸失望地离开。
夕阳似血,柳树轻拂,小院再度恢复寂静,崔呈秀一股脑将桌上名贵酒具胡乱叮叮当当扫了一地,发完脾气,满脸颓然坐在石凳上。要是能活,谁愿意陪着魏忠贤去死?
可就像他之前跟几人说的那样,眼下实在是没有活路。他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机!
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无能狂怒罢了。
……
自正阳门赶赴明照坊,即便白日里内城正热闹的时候,乘轿也不过三十多分钟路程。眼下三人步行,再加上没有人群阻碍,只花了二十分钟不到,就站在了崔府那硕大的门匾下。
但在之前,让张居正和韩爌摸不着头脑的是。朱由俭硬是敲开了一家已经上了板子的布店铺子,花二两银子,扯了两块黑布,又舔着脸把店主装布用的竹筐当做添头一并拿了去。
韩爌望着崔府门前那两只三人合抱、作价百两纹银的汉白玉石狮子,又看了眼朱由俭拎在手里地破筐烂布,忍俊不禁道:“殿下打算就拿这些个破烂,去找崔呈秀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