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话，朱由俭那一双明亮的眸子，霎时间多了几缕狡黠，又似乎暗藏着些许秋波。

　　再结合朱由俭那略带轻浮的、十五六岁少年的中性声调。

　　张居正忍不住浑身一阵恶寒，有些不忍直视了。当即小跳着步子，选择离朱由俭十米开外。

　　如果给古代人说我曾经穿过黑丝，古代人可能会不理解，但如果把黑丝换成戏曲里男扮女装的花旦，张居正的反应就是一个很好的参考。

　　诚如直男永远无法理解男娘的美。

　　朱由俭和张居正一样也是铁直男，他也无法理解，所以之前他说出这番话纯粹是在寻张居正开心。从小到大他就没在嘴皮子功夫上吃过亏，被张居正吓了一跳，他自然要找回场子。

　　可他没想到张居正居然当真了！

　　“孤瞎说的！孤是瞎说的！！叔大！孤真是瞎说的！！”朱由俭跳着脚解释。

　　早知他就不开那种玩笑了，现在他未免有些搬石砸脚，欲哭无泪的感觉。

　　朱由俭好说歹说解释半天，张居正终究还是回来了。

　　“韩公，叔大，今夜如无其他事由，就随孤去夜探崔府一趟吧！”朱由俭摆正脸色。

　　张居正悄悄放下捂住屁股的手，拱手做了一揖：“喏！”

　　韩爌抚着胡子：“甚好！正好老夫也许久未曾会面过那贼子了。若他敢对殿下说出半个不答应，好叫他知道老夫饶舌的厉害！”

　　“至于你们二位……”朱由俭沉吟着。

　　两个旁听了全程的巡街兵卒，大黑脸和差役有些不知所措。

　　他俩现在忐忑得紧。

　　戏文里常有上位者为了不泄密，将无关紧要的小喽啰随手杀掉的戏码。

　　俩人现在唯恐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王爷饶命！俺俩今天啥都没听到，是不可能往外乱说的。”大黑脸哭丧着脸，本来就长得又黑又丑，这下五官直接糗成一块，反倒显得清秀了。

　　差役也赶忙跪到地上：“是啊王爷！俺婆娘都说俺嘴巴紧，从来不说梦话的！您大人大量就把俺们当个屁给放了吧！”

　　大黑脸拍了一下差役后脑勺：“屁！信王爷那么富贵儒雅的人物，会用屁这么不雅的词来形容？”

　　“那该说啥？”

　　“额……怎么着也得是臭气……吧？”大黑脸有些不确定。

　　差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赶忙将这两字记在心底。

　　全程看完眼前两个活宝的表演，朱由俭有些哭笑不得道：“孤本想以后给二位谋一个差事的，既然二位这么想走，那就罢了。”

　　“别别别别呀！”大黑脸眼前一亮，感情是遇到好事了，拍着胸脯道：“王爷放心，今天的事要是您从别人嘴里听到半点风声！我就把王五给活撕了！”

　　王五就是那差役的名字，此刻他正一副受气包表情，哭着问道：“为什么是活撕了我啊？”

　　“废话！老子不可能泄密，王爷也不可能泄密，那二位大人也不可能泄密！不撕你撕谁？”

　　朱由俭被逗乐了：“好了你俩也不用再吵了。孤不怕你们泄不泄密的。就你们俩巡街差役，空口白牙地也要有人信不是？之所以孤愿意赏你们一个登天的机会，是因为平日里摆摊没少受你照应。”

　　感受着打在脸上，有些微烫的目光，大黑脸憨笑了两声：“应当的应当的。”

　　“孤也不是知恩不报的人。你俩且回家等消息去吧。”朱由检点点头，目送两人对他叩拜一番后离去，冰粉摊子也不收了，转头望了眼身后的张居正、韩爌和冯保，一马当先就在前方引路道：“我们也走吧！”

　　……

　　中城区，明照坊，崔府。

　　昔年洪武帝定都南京，仿元朝旧制，与城内定下三十六坊巷制度。及永乐帝迁都北平府，京师同样也依旧制划分。为了更方便管理，又分为东、南、西、北、中五个城区。

　　其中中城区因紧邻皇城，时常沐浴天恩，便成显贵居所。

　　崔呈秀位列阉党五虎之首，宅邸就位于灯市口北——明照坊内。再往北走一段路就是魏公公那套天启御赐，五进五出，奢华至极的宅子。

　　不过崔呈秀这套小院，虽是依照大明会典建造，只有三进三出，远没有奢华到魏公公在家里单独安排，左一个演武场、右一个戏楼的地步。却也附庸风雅地在院落里搞了好些奇石假山，又添以游廊遮拦，俨然一派苏式园林之景。

　　当是时。小桥流水，斜阳晚照，崔呈秀立于假山之侧，石桌之前，轻风荡起他白色细纱中衣的衣袖，另有四名身着绯袍的官员坐在石凳上，饮酒陪衬。整幅画面如同一幅文人画般，看起来赏心悦目。

　　只是那本该飘逸洒脱的画中人，此刻却眉头紧锁，被风鼓起的衣袖，是藏不住紧握的双拳。

　　四人中，头大额宽，浓眉豹眼，出自山东益城的工部侍郎董可威，率先沉不住气，把官帽一摘猛地砸在地上：“钟岳兄！魏公日前与你到底商议了些什么！！你给我们说句实话！”

　　“严埔，你你你……你这是做什么，崔公又没说不告诉我们。”刑部尚书薛贞连忙把帽子捡起来，拍了拍浮土，故意提高声调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也不该朝着崔公撒不是？”

　　别看薛贞表现得漫不经心，实则他心里比董可威还要急迫。

　　大明朝的为官之道，就在于同乡座师，人情世故。开会的五个人中，能挑出四个派系来。

　　崔呈秀是北直隶蓟州人，在朝中和同为北直隶大名府的内阁首辅黄立极，以及顺天府涿州出身的冯铨，搞了个北直隶联盟。

　　内阁次辅施凤来则是浙江嘉兴人，与来参会的绍兴人礼部尚书来宗道，同为浙江子弟。这二人又拉着南直隶出身的吏部尚书周应秋，搞了个江南联盟。

　　剩下他这个陕西娃薛贞和山东大汉董可威，一人一个群聊。说句不中听的话，到时候如果风紧扯呼，朝中高层连个通气的人都没。

　　这让他如何能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