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槽坊，西面，广盈库。

　　火势暂时还没有蔓延到这里，但若不挖通隔离带，烧到这里也是早晚的事情。

　　广盈库外有一块空地，周围则是大片大片的民宅，住在附近的百姓，以及整个西河槽坊东面幸存的民众，全都被聚在了广盈库外空地上。

　　好几百号人，全挤在一块，季司北唯恐生变。所以顺天府尹的官差也全都被从火场四周撤了回来，到这里维持秩序。

　　人一多，空间也狭小，就容易燥热。再加上又是夏天，还没有风，没过一会儿，空气就被汗臭和腋臭塞满。这恶劣的环境让每个人的原本就不美丽的心情都变得更加浮躁。

　　“本官可以向你们保证！”顺天府尹季司北，被人群围在正中，站在空地的大木箱子上，高出人群一头，焦头烂额的向着周围喊话道：“拆了房子的！只要在本府署吏那里签了字，一个月后就可以去顺天府衙领取补贴！”

　　“本官敢以头顶这顶乌纱帽担保！”

　　但人群依旧不为所动。

　　所有人都仰头看着他，汗滴无声地从他们的额头往身底下淌。

　　因为没人敢确信，官府是不是真的会出这一笔钱。

　　都是城里人，谁还没几个亲戚朋友呢。

　　去年王恭厂闹火灾的时候，官府嘴上就说的好好的，拆了户部一定会给拨银子，到时候每个人都有钱拿。

　　可结果呢……

　　那些个拆了房子的连根草绳都没摸到。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他们怎么可能再去相信官府的鬼话呢？

　　大家都是在这里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街坊了，心知肚明他们现在站的地方是干什么的。

　　广盈库！那是专门给皇帝存放衣料做衣服用的！

　　官府无非打的是，拆了他们的房子，救下皇帝老儿的仓库，借此向皇帝老儿邀功的主意。

　　没人是傻子！

　　既然被火烧了，连房子带里面的东西都得没。被拆了，一样也得没。

　　那倒不如直接让一把火烧了。

　　他们白费那力气干什么？

　　更何况！官府早干嘛去了？放任火烧了那么长时间！哦！快烧到皇帝老子的仓库了！那就来拆他们的房子补救！

　　凭什么！？

　　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与其这样，官府赢一次，皇帝老儿赢一次，倒不如大家一块玩完，所有人都输。

　　这样很公平，不是吗！

　　人群无声地注视着季司北，这是他们在面对庙堂的不当人行为是，仅剩也是最无力地反抗。

　　不抵抗，也不配合。

　　起风了。

　　夜风从东面刮了过来，带着焦糊味和热浪，非但没有驱散人群的燥热，反倒越发让门前的空地变成了一个蒸笼。

　　人群嘈杂起来，各说各话，没有人在意季司北到底在喊些什么。

　　“他二婶子，到底拆不拆啊？你老舅家那屋子去年不是说给赔钱了吗？”

　　“赔了。”

　　“呦，发达了呀你老舅！我可听说那官府每家每户足足赔了有二十多两呢！那可不少钱呢！再贴补点儿进去，都能盖一个砖瓦房了！”

　　“嗨！赔是赔了，可那钱愣是一直没拿到啊。去官府问，人家就说让你再等等，等来等去，等着俺老舅人都冻死了。你说这哪找人说理去？”

　　“知道咱们身后边……是什么地方吗？”

　　“啥？”

　　“官仓！给上面那位存衣裳用的！！”

　　“感情是要拿咱们的房子，救官仓啊！我就知道那当官的都没安什么好心，说什么补贴银子，都是屁，火没烧到他们头上的时候，管都不管！现在好了！火烧到他们头上了，倒着急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咱们不听他说不就完了。”

　　“还有一件事儿，那火场里面，扒拉出块石碑，你们都知道吗。”

　　此言一出，不少好事的都凑了过来，竖着耳朵。

　　二婶催促道：“你个天杀的牛二，跟你婶儿卖什么关子，有屁快放，大家可都等着你说呢。”

　　牛二一脸的神秘：“这听说啊，就在那起火的地方，离得不远！挖出来块烧得黑乎乎的，都看不清字儿的石碑！那石碑上写着……”

　　“都看不清字了，怎么还能看清楚写什么？”人群中有人吐槽道。

　　牛二瞪了回去：“你管我！反正那石碑上写着字儿。那石碑上写着八个字！”

　　“知道是哪八个字吗？”牛二一脸的神秘。

　　众人摇了摇头：“不知道。”

　　二婶子平日里也是个碎嘴子的，惯好收集些八卦奇闻，抓耳挠腮的催促：“卖什么关子！有话快说！不知道你二婶儿最吃不了这一套？”

　　人群中有人揶揄：“他二婶，你这侄儿要是吃不下去，就去吃你那口子去呗。”

　　“去去去，去哪儿吃？去你家！就你长了张嘴！”二婶子红着脸瞪了回去。

　　“哈哈哈哈。”

　　人群里传来了欢快的笑声。

　　眼看话题快被带偏了，牛二也不再吊人胃口，继续说道：“那上面写着八个大字！前四个是……”

　　可还没等牛二把话说完。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东边的火烧过来了！大家快跑啊！！”

　　一瞬间，所有人脸色都变得惨白。

　　人群中陡然乱了起来，你推搡我，我推搡你。每个人都像无头苍蝇一样，撞来撞去。

　　二婶随着人流，一会儿往左走，一会儿往右走。那养育了六个儿女，丰韵无比的胸脯，都被挤得变了形。

　　更有可耻的，也不知哪里来的下贱货！

　　趁机对着她揩了好几次油，平日里嘴上说两句也就算了，她不计较，没想到这种时候还真有管不住下半身的狗东西！

　　她男人不在身边，只能尽量让自己机灵，把伸过来的狗爪子狠狠地一一咬了回去。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听到了她那侄子牛二也发出一声惨叫。

　　看着骚乱的人群，季司北站在人群最中间的木箱上，脸白得跟一张纸一样，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

　　那火还没烧过来呢！

　　离了老远！

　　人群就出现了喊声，这明显是有人在人群里故意挑事。

　　朱由俭见季司北发愣，挤到季司北身边大怒喝问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让衙役维持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