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他是顺天府尹，正三品的官职，被无数地方官艳羡，可在那群庙堂上的大人们看来，跟地方上的县令，九品芝麻官又有什么区别呢？

　　当官嘛，真以为所有人都能跟嘉靖年间的海青天一样？两袖清风来，两袖清风去，不为谋求利禄，只为造福一方平安啊！

　　海瑞只是少数。

　　其他人才是绝大多数。

　　这官场的为官之道，讲究的是一个和光同尘。大家都贪，你不贪，这说得过去吗？搞另类的下场只会被所有人群起而攻之。

　　更何况他目前所处的政治环境，那可是阉党掌权，收点贿赂再贿赂上官，即便是大家公认的清官，那也得参与其中，毕竟有句老话说的好，你不拿，我不拿，阁老怎么拿？

　　政治游戏，无非是互相把把柄攥在手里，这样大家才会安心。

　　所以想要罢黜他这个顺天府尹，也不过是未来朝堂上，御史们一句参奏他有贪赃之嫌这么简单。

　　能在阉党手底下当官儿，就没有屁股底下干净的，保管一查一个准。

　　如果因为他顺天府尹的插手，打乱了上面的部署，被上面记恨，那他这官还当不当了？那他将来还怎么为民做主啊？这倒还是其次，要是因为政治斗争，因为做好事而葬送全家的性命。

　　那才是天底下最大的悲哀。

　　一想到自己家新添的小女儿，还有刚成年的小儿子，顺天府尹脸上的表情变化格外的快。

　　良久，他叹息一声：“我们……走吧。”

　　顺天府尹遮住了脸，脸上满是羞愧，他没有脸再面对他治下的这些百姓，他不配做他们的父母官。

　　可他也只是想保全自己的家人而已。

　　在天下大义和自己的亲人面前，他终究没能做到大公无私。

　　大黑脸有些犹豫：“大老爷，我们就这么走了，那这些灾民……”

　　顺天府尹叹着声：“庙堂上的争斗，本官也……无能为力。”

　　“啊……啊大……大……大老爷！您也不打算管我们了吗？”王胜嘴唇颤抖，眼睛通红几欲哭了出来，强行撕裂干涸的声道才发出声音。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抽泣着哭诉：“西河槽坊，一共有一千一百一十五户，合计五千八百八十九人，如今确认已经死了的有一千九百七十二人，受伤的有一千五百三十一人，失踪了六百多人，剩下还活着没有受伤的一千七百多人中，有超过一半是没了房子的，只能在冬天蜷缩在街上雪地里过日子。”

　　“而眼看着就连剩下的一半西河槽坊的百姓，也即将失去房子了。”

　　“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求你……”王胜强忍着喉咙撕裂般的剧痛，声音颤抖着，用最大的声音吼了出来：“求你救救你治下的子民吧！！！”

　　“呜呜……大老爷，我们给你磕头了。”

　　“救救我们吧……”

　　“求求大老爷救救我们吧！”

　　四周泛起了哭声，一个个脸上扑着黑灰，或受伤或麻木的百姓，一个接着一个对着顺天府尹的背影，跪了下去。

　　顺天府尹眼里飘着泪花，他不敢让自己回头，他怕自己一旦回头就会狠不下心肠掉头离开。

　　大家都有家人，他也有家人。

　　如此两难的问题，又该让他如何取舍呢？

　　他试着下定决心迈开腿往前走。

　　可腿就像是被灌了铅，亦或是被绑在了一根巨沉无比的柱子上，他怎么抬都挪不动脚步。

　　一道道哭声传到顺天府尹的耳朵里，如同魔音贯耳，即便他再怎么捂住，那声音就像是在他心底生了根似的，一波接着一波，无法停息。

　　他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他都走不了了。

　　他没法过他心里的那一关。

　　他没法说服自己那尚存的良心。

　　因为他是一个珍视着生命的人啊，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大黑脸面露不忍，对着顺天府尹询问道：“大人……我们还走吗？”

　　顺天府尹猛然回头，看向那些跪在地上，他治下即将流落街头的百姓，看着街边上被火焰吞噬，正在熊熊燃烧的房屋。

　　他发了狠用最大的力气对着所有人大喊：“你们放心，本官用头上的乌纱向你们保证，这场大火本官一定还你们一个公道来！！”

　　说罢他仿佛浑身都充满了热血，一把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掷在地上。

　　王胜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

　　他终于等到了，等到了青天到来的一天。

　　终于有人不把他们这些百姓当成考成法上的一个个数字。

　　终于有人把他们给当作人来看了。

　　“好！说得好！”

　　远处那烟雾缭绕形成的帷幕中，又走进来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人，王胜看着那人格外年轻，也就约摸和他十三四岁的儿子一般大，不过那人的皮肤格外细腻白净，一看就是贵人。

　　那人先是走到他们的青天大老爷，府尹大人的身边，轻挑的着拍了拍府尹大人的肩膀。像是在踏马春游，四处观光一样，不时用眼睛兴致勃勃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这副纨绔公子哥儿的作态王胜在这京城里见多了。

　　接着那人又向他走来，似乎是想找一些乐子。

　　王胜的表情瞬间便变得厌烦，转过头就要往别处走，他实在不想搭理对方。他对那群公子哥的恶趣味多有耳闻，当街跨马，已经是老黄历了，现在在那些人之中流行验尸试胆，观看各种尸体死法惨状。据说是为了证明勇气。

　　但在王胜看来，这群人的所作所为非但没能让人感觉到半点的勇敢，反而只会让人觉得格外恶心。

　　真要有那个胆子那就去参军从戎，去九边重镇，宣化大同，和野猪皮拿着真刀真枪死磕去。

　　搞那些奇奇怪怪的恶心东西只会让人看不起。

　　所以王胜是一点搭理朱由俭的意思都没有。

　　即便朱由俭远远地喊着他。

　　他也像没听见一般，往后挪着脚，一点点远离。可他实在太累，一趟趟的救火早消耗完了他的体力。现在还能动弹也是属实不易。

　　此外，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令人生厌的纨绔公子哥，跑到他的身边，嬉笑着冲他打着招呼：“孤和顺天府尹一样，是来帮你们伸张正义的，你跑个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