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青天大老爷
宫外,西河槽坊。
到处都是浓烟,和满身罩着烟灰,提着水桶往火里泼洒着井水的人群。
燃烧得通红的房梁轰然倒塌下来,有人躲避不及被碎裂四散飞溅的火炭溅到了身上,由于长时间在火场周围徘徊,本身衣物已经烤得又干又焦,火炭一落到身上,就把衣服给点着了。
在高温火场的助攻下,夜风一吹,火苗蹭的一下就罩满全身。
男人被烧得浑身剧痛,惨叫着,躺在地上不断打滚,不一会儿就滚到了人群之中。现场顿时又是一阵骚乱。
灰尘被男人掀得四溅。
有人试着用脚帮他把火踩灭。
可即便十几个人一块用力,那火非但没有被压灭,反倒越烧越猛。
见此情形,有提着桶的,便用桶里的水,朝男人身上泼洒。
一桶水下去,火势渐减。
又有两三个人过来帮忙,足足又花了两三桶水,才把火从男人身上扑灭。
可火虽然灭了,男人的身上也已经烧得不成人样。
烧成焦炭的衣服和烫伤的皮肤粘连在一起,伴随着男人惨叫着抽动,龟裂开来,如同干涸了许久的河床,又像是开了片的瓷器。
灰尘从伤口渗了进去,暂时止住了血。
但后续可能会引发的感染,这极有可能要了这个苦命人的命。
王胜紧抿着嘴唇,强烈的高温让他的嘴唇干裂,头发也一片焦黄,他走到被烧伤的男人身边,认出了这是住在河边的大虎。
前些日头才刚娶了媳妇,小两口,你侬我侬,每天晚上净想着那事。
前几天他还带着几个小屁孩儿去大虎家听墙根来着。
可没成想一眨眼的时间,人就成了这样。
痋四被他派到了西城兵马司请援兵,至今还没有回来,他派人去问,兵马司的人只说没有见过,汇报了火情之后,对方又说让耐心等。
等!
等到火势大成了如今这副鬼样子!
整个西河槽坊已经被烧得,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火甲兵却连个影子都没有看到。
现在,火势甚至大到,形成了对流风,蔓延到了隔壁的鸣玉坊和日中坊。
可西城兵马司的意思,依旧是等!
他都等得已经麻木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援兵,今晚直到现在他都没有休息过哪怕一刻,他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只能凭身体的本能,不断重复提水泼水的动作。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张绷到了极致的弓弦,下一秒就会被崩断。
可每当他身体坚持不住的时候。
脑海里总会出现那些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街坊,在火海之中挣扎的身影。
他没法让自己停下来!
他的意志在不断的驱赶着他,提水,泼水,救火,救人。
强烈的疲惫感,让他宛如套到了一个透明壳子里,让他的思维迟钝,听不到、察觉不到外界的任何信息。那些哭喊声和火焰不断燃烧的噼啪声,在他耳朵里全部都消失了。
但他分明又能听到其他的声音。
那是听到中气十足的大喊,声音高亢而陌生,仿佛带着一丝黎明到来前的曙光:“此地由谁管理??此地的里正身在何处??”
说话的人站在火场,用手煽动两下驱散了飘来的灰烬和浓烟。
王胜眼睛微微起了亮光,他麻木的扭过身,向声源处望去。
看那人的穿着打扮,不像是兵马司的人,倒像是府衙里的皂隶,又或者是负责巡街的兵卒,一张大黑脸,辨识度格外的高。在那人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绯红官袍,胸前绣了孔雀的,紧皱着眉头的三品官老爷。
应当是顺天府尹。
王胜是见过府尹大人的,他以前帮前街的赵婶打过官司,赵家失窃的布莫名到了王五家里,王五辩称是有人栽赃他。当时这位府尹大人一拍惊堂木,怒目而视,只问了一句若有人故意栽赃你,为何不将布匹与乡邻询问啊?还不是你自己起了贪心!王五顿时哑口无言。
也是从那个时候,府尹大人断案如神地青天形象,便深深地刻在了王胜的脑海里无法挥去。
“此地里正身在何处!?”那大黑脸又在扯着嗓子喊了。
王胜流着泪,蹒跚地走了过去,走到一处砖墙根、顺天府尹面前停步。
到了之后,没等顺天府尹说话,大黑脸倒先一脸怒容,呵斥道:“你便是此地里正!?火势将起的时候!为何不去兵马司求援!!放任火情,烧毁民居,你居心何在??”
王胜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他的嘴已经干涩到说不出话来,只能咯咯地发出些意义不明的音调,于是他只能摇着头比划。
顺天府尹看罢,虽然意思没完全弄懂,但也看了个大致明白。他挥了挥手:“你既不是里正,就不要耽误本官时间了,且去将此地里正找来,本官有事情要问询他。”
“火情这么大,再往西烧就是广盈库,库内储存的纻丝、绫锦,是要折算成白银,以充九边军需的。要是把广盈库给烧了!前方打仗没了军饷,将士们闹出情绪来!”
“到那时候,就等着洗干净脖子,全家上吊去吧!”
王胜摇了摇头,他肯定是喊不动“西河槽坊里正”刘一成的。之前痋四没回来那段时间,他不但派人去了兵马司,还派人去了刘一成家里,但无一不吃了个闭门羹。
顺天府尹挑着眉毛:“是不愿?还是不能?”
可怜王胜说不出话,接着又比划了半天。看得顺天府尹很是着急。幸亏有熟悉内情的街坊赶了过来,看着眼前这位天大的大官,怯生生帮着王胜解释道:“大老爷,我们王甲长早就去里长家催过无数遍了,兵马司也派了不少人过去,可别说人了,连桶支援过来的水我们都没有见着。”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里正没有反应,还可以认定他是渎职,但兵马司却也跟着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顺天府尹脸色变了变。
多年的官场经验告诉他,这一定是庙堂上某位的博弈。
他的后背不知觉间爬满了冷汗。
他有些不确定,这件事他该不该管了。
顺天府尹内心挣扎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