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孤能当皇帝吗?
冯保闻言一愣,但下一秒他就心领神会地凑到张居正面前仔细端详起来。
他虽说没真的见过张居正,可他能装作见过啊,毕竟他外表是三十多岁的样子,实际年龄却二十五六,单从年龄上,张居正也挑不出些什么。
一连围绕着张居正转了好几圈,从眼睛到鼻子,从头顶到腰间,就差把衣服扒了查验身上有没有胎记了,冯保这才停脚。
又根据习惯,在心里揣摩了一番历史上冯大珰和张阁老见面时应有的称谓。
冯保笑脸盈盈开口道:“张相公别来无恙。”
朱由俭目光如炬。
一时间,慑人的神光打在张居正脸上,在逼迫他做出回答。
“臣的确是叫张居正。只是,臣确实不是您口中的那位张江陵啊!”张居正脸上无奈。
户籍上的名字做不得假。任他如何狡辩,对方既然蹲守在这,肯定事先已经对他有所了解。与其被对方当成漏洞揪出,倒不如自己主动戳破。
但世界上和张居正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承认叫张居正又不代表他就是张江陵?反正他只要咬死了自己不是。对方莫非还能强逼他承认不成?
只是望着朱由俭那张含笑轻佻的脸,张居正心里难免有些发虚。
应该不能吧……
“哦~!”朱由俭拖着长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接着他竖起剑眉,指着张居正,看着冯保,接着又把先前一直在一旁围观,却不敢上前的差役和大黑脸也喊了过来说道:“你们都听见,他亲口承认说自己有张居正,张江陵一般的才华了?”
差役和大黑脸面面相觑,目光在张居正胸前的鸂鶒和头顶王旗之间流转,这俩人,他俩是一个都得罪不起:“啊这……”
见两人犹豫,朱由俭开出条件道:“孤请你们一人一碗,不,一人两碗冰粉。”
舔了舔嘴上快裂到脚后跟的裂口子,还有快蔫吧成干海绵的舌头,俩人果断倒向朱由俭,点头称是。
“奴婢也听见了。”冯保也眯眼笑起来附和道。
张居正差点被气到脸色铁青,合着两碗冰粉,就把你俩给收服了。
“很好。”,朱由俭站起身,拿出王爷的架势,居高临下俯视着张居正继续说道:“你既说自己有那张江陵般经天纬地之才。本王便在此考验你的学识。若果真如此,或可引荐你与我那皇兄相识,也好重现一番古之伊尹、霍光之佳话呀。”
张居正现在百分百确信,面前的信王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球!
现在是什么时期?
自天启五年,皇帝在西苑乘船落水后,身体便每况愈下,甚至好几次上朝的时候咳血到几近昏厥。而就在前日,乾清宫又忽然戒严,紧接着,便是整个紫禁城内宫一并封锁。至今不曾解封。
在这种时候,把他推到权阉大太监魏忠贤的视线中,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更况且伊尹霍光是什么人,那是古代的权臣代表!可不是什么形容人的好词!
再继续否认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今日这番话要是传进阉党的耳朵里,他别说有十个脑袋,就算有一百个都不够人家砍的。而且更毒的是,跟阉党那群人他倒想解释,可人家也得听。在人家面前,他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官,随手碾死也就碾死了。
张居正深吸口气平复心情,脸上满是踩到朱由俭这颗牛皮糖的无奈:“王爷想让张某做些什么?”
“张大人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如今占据上风,朱由俭反倒没了开始的急切,语气轻佻,饶有兴趣地反问道。
“凡所有难。必有所求。用今天的话来讲,一个正常人,不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发难,背后肯定是有所需求的。我想王爷也不会真的那么无聊到,为难张某,只是为了寻张某开心。”
朱由俭眨了眨眼,越发无赖:“为什么不是呢?”
张居正再好的涵养,脸也被气得完全涨红了。尽管他已经尽量把朱由俭的道德往高处想,可他还是低估了对方的不要脸程度。
朱由俭见状大笑几声,这才板正脸色谈论正事:“开个玩笑,张大人莫要当真。本王找你自然是有事要问。”
“王爷还是先说正事罢!”张居正咬着牙,话从牙缝里蹦了出来。
“本王王府现在缺了个……”
“臣答应了。”
这下朱由俭是真的惊讶了:“怎的答应如此爽利?”
张居正面无表情。
那双隐隐冒火的眸子,仿若在无声地诉说着:你猜?
“你既然答应,本王也不让你吃亏。当我的属官,孤给你每月薪俸一百两,另有奖金若干。”
听到这张居正脸色才稍有好转。
江陵张氏已经落魄了,他是真缺钱,要不然也不会为了一碗冰粉纠结半天。
朱由俭眯眼笑着:“既然都已经是自己人了,孤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有件事想问一下叔大……”
朱由俭话音未落。远处走来一胡子花白,气度典雅,约莫六十多岁的锦衣老头。那满脸大汗的样子将众人目光吸引了去。
随后老头又自顾自地坐到摊位前空位,边喘气,边用锦帕擦拭着额头,还特意将耳朵对准朱由俭和张居正两人中间。
面对这明晃晃的窃听行为,冯保起身就要前去驱赶,却被朱由俭拦住,用眼神示意他接待客人。
显然这老头朱由俭是认识的。
先前老头曾去过信王府找过朱由俭几次,只是不赶趟,等老头到的时候,朱由俭早带着冯保出去摆摊去了,两人这才一直没空碰面。
眼下天启帝病危,宫禁被魏忠贤把持。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找朱由俭。朱由俭大概也能猜出对方的目的。
因而朱由俭也没有避嫌。
在冰块的研磨声中,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被朱由俭轻飘飘吐露出来:“张大人觉得孤能当皇帝吗?”
一时间,四下皆静。好似连虫鸣鸟叫,以及微弱的风声和旗帜翻飞的猎猎声都一并消失。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张居正闭上眼,第一时间分析出了信息的关键,他心中的震惊一闪而逝:“天启帝要撑不住了?”
冯保也停下动作呆立当场,浑身不知是被热的还是吓了身臭汗。
吃瓜凑热闹的差役和大黑脸,则脸色发僵,努力把头低到尘埃里,生怕被其余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就连刚来的老头都停止擦拭脸上的汗渍,目光炯炯地望着朱由俭。好似要从中望出几分龙气来。
“王爷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张居正理清思绪,安定神情道。
“自然是真话。”朱由俭也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衣服,面容肃穆,好整以暇。
不得不说崇祯这副皮囊卖相还是甚好的,身长八尺,颧高额锐,眉目清秀,说起话来嗓音也让人如沐春风,倘若忽略掉朱由俭那仿若刻在骨子里的轻佻,还真是一副帝王之相。
可张居正打量了半天,脑海里浮现的,却始终是之前朱由俭那副死皮赖脸的无耻样子,他憋了半天,终于摇头说道:“无耻尤甚。望之不似人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