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问策
言外之意。
王爷您这么不要脸,适不适合,自己还不明白吗?
抱着正经求问的态度,结果被揶揄一番,饶是朱由俭久经沙场的老脸都差点翻红,他轻咳两声,用以掩饰脸上尴尬:“咳咳。孤说的是正经事。”
张居正一脸惊诧:“王爷之前不是说要听臣的心里话吗?臣虽然读的书不多,也知道当皇帝行的是霸道王道,守的是宽仁孝悌,不曾听到过,有人凭借耍无赖就能够坐稳皇位的。”
这话有没有道理?
有,但不绝对。
霸道王道讲究以势压人,前提是得先有那个硬实力!
想当年玄武门之变,李世民与太子李建成争位,在朝廷百官多数投靠李世民的情况下,太宗李渊却碍于长幼之序,独青睐大儿子李建成。这才有了李世民以势压人,玄武门兄弟俩对掏!
朱由俭倒是想学李世民,可他一个没实权被豢养起来的藩王,也得有那个实力才行啊。
张居正天生神童又重活一世,朱由俭不信他不明白这个道理。
一细想,顿时明白对方是在为自己之前威胁他而怄气。
既然答应到自己帐下任职,那就是自己人。朱由俭对自己人可没那么小心眼。将来要当皇帝的人!容他一次又何妨呢?
毕竟文人嘛,都是傲气的,而且越有能力的人往往气性就越大。
按照老朱家传统,遇到这种情况且先容他几次,要是再不识抬举,那就抽一顿鞭子,再把刀往脖子上一架,立马就变得眼神清澈了。
这叫帝王的气度。
张居正这次暗讽朱由俭,未必就没有试探朱由俭是否有容人之量的意思。
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
先后经历喜怒无常的嘉靖,又遇到个不好好学习,在老师死后,杀老师全家满门的坏学生万历。有前车之鉴在,即便张居正胸怀匡扶天下之志,也不得不在明哲保身之间多留一个心眼。
但朱由俭可不像崇祯那样性格敏感多疑,也不像万历那样叛逆,他懒得很,巴不得张叔大掌权,自己去后宫玩gl游戏呢。因而随便打了个哈哈就把这事情揭过去了。
紧接着朱由俭又一本正经说起正事:“皇兄无嗣。叔大贵为翰林,应该明白兄终弟及的道理。可如今朝政被阉党把持,政令所出全系司礼监一人而已。不瞒叔大,孤与魏忠贤素有积怨,早在四月前户部就由他暗授,私下停了王府的俸银。孤这才被迫逼着沿街寻求谋生之策。”
“然而他却万万想不到,本意折损孤的体面之举,却换来一个叔大这样的大贤士。想来这苦孤即便再吃多些,也是甘之如饴呀!哈哈哈哈!”
眼见朱由俭一副笑容爽朗、宽仁得体的姿态,张居正对他的印象总算有所改观,也正襟危坐认真分析起来。
“王爷的消息从何而来?”
他这是问朱由俭如何确定天启会在这几日病危。
身为谋士,首先就要确认消息来源的准确性,要知道有些事,提前准备和准备晚了那都叫谋反,要是他们准备了半天,结果天启没死,那就大发了。
所以张居正必须确保时机恰到好处,他轻皱眉头,瞳孔锐利地紧盯着朱由俭脸上的表情,几欲放光。
朱由俭指了指脑子,露出一副迷之微笑:“孤和叔大的情况其实差不多。只不过孤是站在后面往前看,而叔大是站在前面看后面。”
这一番云里雾里的对话,旁观的几人中,全都一头雾水。冯保也没例外。
什么前面后面的?两个人面对面说话也有前后之分吗?
也就张居正这样的人精能立刻听明白,并且反应过来。
张居正再也无法掩饰眼中的惊讶,缩了缩瞳孔,深吸口气又吐出来:“怪不得。现在臣没有问题了。至于王爷担心的问题,臣这里有上中下三策,王爷想先听哪个?”
“上。”朱由俭不假思索,眉目间还隐约有些自豪,“本王素来喜欢在上面。”
张居正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规劝,谁让朱由俭骨子里就是这样一个没正经的人呢,而这种人即便认真跟你说话,冷不丁也会自然而然跳出来一两句。
只要态度依旧端正,张居正也不再奢求更多了,他酝酿了会斟酌说道:“殿下知道阉党是如何兴盛起来的吗?”
但还没等朱由俭回答,他就又继续分析:“起初阉党只是由一些,譬如浙党、齐党、等地方小党,为谋求政治利益的集体抱团。魏忠贤得势只是恰逢其会。我朝素有内官与外朝结交的先例,两者联手方可蒙蔽圣听,把持朝政。而阉党就是凭借这种手段,一点点排除异己,只手遮天的。”
张居正这番话是根据他亲身实践得出的结论。
正是凭借可靠的政治盟友冯保,他才能牢牢抓住李太后的圣眷,镇压外朝一切不服。
可信度自然极高。
朱由俭点头表示赞同。
冯保在一旁听得却脖颈一阵阵地发凉,这些事在历史上可是他和张居正一起干的。这种潜规则样的东西,他张叔大这个外臣能面无表情的说出来,可他冯保这个全凭皇帝信任这个内臣却不行啊!
张居正显然不怎么顾忌自己这个老搭档的感受,继续说道:“但是王爷,这其实只是表象。臣以为阉党形成最大的根源只有一个,东,林。”
朱由俭瞥了那一旁偷听的锦衣老人一眼,发觉对方脸色隐约有些不自然,抱着将来兴许能用上对方,说句好话讨个人情的想法,忙接过张居正的话茬:“其实换个角度想,皇兄对魏阉的纵容,未免不是阉党能逐步做大的主因。”
果不其然,锦衣老人脸色顿时缓和不少。
正如历史上遇到奸臣就应该骂昏君一样,这是流传在传统儒学圈千百年不变的政治正确,被无数腐儒奉为圭臬。
“错。”张居正毫不留情地批驳道,接着再度举例论证:“假如有这样一个世界,所有人都能吃饱穿暖,这种情况下仍然有人选择去当盗匪流寇,我们可以谴责这些人人品败坏。但假如所有人都已经快要饿死了,面对那些拦路盗匪时,我们就该去谴责这个世道了。”
“皇帝被阉党蒙蔽是一种缘由,但假如没有东林党在朝堂上大肆排除异己,打压那些地方小党,他们又怎么会团结起来,全都依附在阉党的麾下呢?”
“所以阉党是东林党一手造成的,而殿下需要做的,就是利用东林的力量去扳倒阉党,让东林来帮您坐稳皇帝的座位。这就是臣给您的上策。”
说罢张居正也用眼角余光瞥了身后那位老人一眼,身为人精,他也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必定和东林有关,不然以朱由俭那混不吝的性格,断然不会为东林说好话。
可他依旧这样近乎指着鼻子当面开骂了。
不因为别的,只因他是张居正。胸怀苍生,自信能镇压一切的张居正。而和那群虫豸交好只会拖慢他的后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