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惊魂与平账大师
青石板被来往官差踩得发亮,缝隙里积着暗褐色泥垢,像凝固的血。
沈墨跟在周书吏身后,布鞋蹭过石板,发出细微声响。
县衙的门闩粗如儿臂,包着铜皮,推开时吱呀作响,一股混合着墨香、霉味和淡淡血腥气的风扑面而来。
这是洪武二十五年的应天府属县县衙,空气里飘着的不是文墨清雅,是人头落地的威慑。
廊下站着的差役,个个腰佩钢刀,刀鞘上的铜环碰撞,发出冷硬叮当声。
他们的眼神扫过来,像打量待宰的牲口,沈墨指尖攥出冷汗,却脊背挺得笔直。
堂上端坐的王县令,官袍领口沾着一块墨渍,鬓角白发凌乱,指节在案上敲得咚咚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案头堆着三尺高的账册,最上面的一本被狠狠摔在地上,纸页散了一地,墨汁溅在青砖上,像一朵朵黑花。
周书吏刚跨进门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大人!账目是沈墨整理的,小人绝无欺瞒!绝无与他联手做假账!”
王县令的目光扫过来,像两把淬了冰的刀,落在沈墨脸上。
“沈墨?”
“小人在。”沈墨拱手,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地上的账册,纸页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收入和支出混在同一栏,耗羡的数字被潦草地划在页边,有的地方甚至被涂得漆黑。
单式记账法,根本没法区分正常损耗、官衙用度和贪墨的部分。
耗羡归公是去年才推行的新政,县衙老吏们还沿用旧法子记账,收支混为一谈,两千石的漂没自然成了一笔糊涂账。
王县令现在急得跳脚,吏部三天后就到,查不清的话,他这个县令就得掉脑袋,所以才怀疑是他和周书吏联手做假账,想找个替死鬼。
不能慌,一慌就露馅了。
得先指出问题根源,再拿出解决办法,才能活下来。
“大人,账目不是假的,是记账的法子错了。”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堂前炸开。
王县令挑眉,手指重重戳在案上的账册上。
“哦?你倒是说说,错在哪?!”
“旧法记流水账,收入支出混为一谈,耗羡归公后,正常运输损耗、官衙修缮用度、上缴国库的粮食全堆在一处,自然算不清漂没的去向。”
沈墨弯腰捡起地上的账册,指尖划过那些混乱的数字,心里已经有了谱。
“小人有个法子,用红蓝两色墨分别记录收入和支出,每一笔耗羡单独列栏,两个时辰,就能把三年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差。”
堂下的差役们发出低低的嗤笑,钢刀入鞘的声音里带着不屑。
“这泥腿子疯了?县衙三个老吏理了三天都没理清,他说两个时辰?”
“怕是想拖延时间,等着跑呢!我看他就是周书吏找来的替死鬼!”
周书吏趴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抬头看沈墨的眼神里满是绝望,嘴里喃喃着“完了完了”。
王县令盯着沈墨看了半晌,突然抓起案头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瓷片溅了一地。
“好!给你两个时辰!要是理不清,你和周书吏的脑袋,一起挂在县衙门口的旗杆上!让全城的人都看看,做假账的下场!”
差役们搬来一张八仙桌,摆上笔墨纸砚,还有一摞空白的公文纸。
沈墨拿起红蓝两色墨锭,分别放在两个砚台里,慢慢磨开。
红色磨得浓稠,记所有收入;蓝色磨得清淡,记所有支出;每一笔耗羡都单独列在第三栏,正常损耗和异常支出,像泾渭分明的两条河,在他的脑海里铺开?
他的指尖飞快,毛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是堂下唯一的动静。
一开始,差役们还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后来渐渐安静下来,凑到桌边,眼睛瞪得溜圆。
“你看!他把官衙修缮粮仓用的粮单独列出来了!”
“这红蓝笔一标,哪笔是缴国库的,哪笔是被贪墨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的娘啊,这法子太神了!比县衙的老吏强十倍!”
周书吏也爬起来,凑到桌边,手指在账册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脸上的绝望渐渐换成了狂喜,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打湿了账册的边角。
沈墨的手腕酸了,指尖发麻,却不敢停。
他知道,这两个时辰,是他的生死线。
每一笔数字都不能错,每一项收支都要对应,稍有差池,就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他的脑海里过着现代审计的勾稽法,每一笔漂没的去向都要找到对应的凭证,比如运输的单据、粮仓的入库记录、官衙的领用条子。
这些单据都堆在账册的夹层里,老吏们没注意,他却一眼就找到了。
两个时辰刚到,沈墨放下毛笔,长长舒了口气。
账册整整齐齐地堆在案头,红蓝字迹清晰,每一笔漂没的去向都标得明明白白:一千二百石是正常的运输损耗,有驿站的单据为证;五百石是官衙修缮粮仓的用度,有工匠的领条;三百石是前任县令贪墨的,已经被吏部立案追查,和王县令毫无关系。
也就是说,王县令不仅无罪,还因为主动清理账目,有了升迁的资本。
王县令拿起账册,翻了几页,脸上的暴怒瞬间换成了狂喜,手都在发抖。
“好!好小子!你真是个奇才!我当了五年县令,从没见过这么清楚的账目!”
他走到沈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沈墨拍倒。
“留下来!做县衙的主簿!每月五两银子,管吃住,以后跟着我,保你飞黄腾达!”
沈墨拱手,语气平淡,没有一丝受宠若惊。
“谢大人抬举,小人出身市井,大字识得不多,怕是担不起主簿的差事,还是回村过日子踏实。”
他心里清楚,洪武朝的官员像走马灯似的换,上个月还在当县令的李大人,这个月就因为粮税问题被砍了头;王县令今天能因为这个账目升迁,明天说不定就卷进派系斗争,脑袋搬家。
留在县衙,就是把自己放在风口浪尖,不如回村,继续做辣白菜攒钱,积累人脉,等着接近朱允熥的机会。
王县令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有志气!不贪慕富贵!这十两银子是赏你的,拿着这个路引,以后随时可以进应天府城,县衙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他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银锭,还有一张盖着县衙大印的路引。
银锭是官银,上面刻着洪武通宝的纹路,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是沈墨穿越以来,第一次摸到这么多钱。
路引是进应天府城的通行证,上面写着沈墨的名字、户籍,还有县衙的大印,有了这个,他就能自由进出应天府城,不用再怕被当成流民抓起来。
周书吏拉着沈墨的手,眼眶通红,眼泪掉在沈墨的手背上。
“沈老弟!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这条老命就没了!以后县衙里有什么事,我第一时间告诉你!谁要是敢欺负你,我周某人第一个不答应!”
沈墨点头,拍了拍周书吏的肩膀,两人心照不宣,结成了同盟。
周书吏在县衙待了二十年,人脉广,消息灵通,以后在县衙有什么事,有他照应,沈墨就能少走很多弯路。
王县令坐在案后,喝了口茶,心情大好,随口说道。
“对了,宫里最近在找治郁的偏方,说是给一位贵人用的,听说那位贵人因为太子薨逝,郁郁寡欢,茶饭不思。你要是有路子,能献上管用的偏方,说不定能直接面见陛下,飞黄腾达!”
沈墨的指尖摩挲着银锭上的洪武通宝纹路,心里一动。
治郁偏方?
朱标刚死,宫里的贵人,除了朱允熥,还能有谁?
朱允熥是朱标的嫡子,却因为母亲早逝,不被朱元璋重视,朱标死后,他更是郁郁寡欢,后来被朱允炆废黜,暴毙而亡。
这是他接近朱允熥的绝佳机会!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天色,夕阳正落在应天府的方向,染红了半边天,像一团燃烧的火。
指尖的银锭,突然变得滚烫,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应天府的方向,像一只蛰伏的鹰,终于看到了猎物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