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冬天，滨口造船的发动机研发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

　　和田正男带着他的老技师团队，已经在车间里连续奋战了三个月。图纸改了又改，样机试了又试，但始终达不到设计要求。

　　“老板，又失败了。”和田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眼睛，指着试验台上的发动机残骸，“活塞环的材质不行，高温下变形太严重。”

　　我走过去，看了看那些碎裂的金属碎片。这已经是第四台报废的样机了，每一台都烧掉了数百万日元。

　　“能不能从国外进口合适的材料？”

　　“能，但价格太高。”和田叹了口气，“而且就算进口了材料，加工精度也不够。咱们的车床太老了，公差控制不住。”

　　这是一个死循环。没有好的材料就造不出好发动机，没有好发动机就赚不到钱，没有钱就买不起好设备。

　　“和田先生，如果引进德国的精密机床，需要多少钱？”

　　“一台至少两千万。”

　　两千万。滨口商事现在虽然赚了不少钱，但大部分都投进了扩建和研发，流动资金也就两三千万。一下子拿出两千万买设备，风险太大了。

　　“老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和田看着我，“但我觉得，现在不是买设备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咱们的问题不光是设备。”和田指着图纸说，“发动机的设计，还有一些缺陷。就算有了好设备，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我沉默了。

　　和田说的对。我虽然凭着前世的专业知识和系统情报画出了设计图，但那毕竟是理论上的东西。真正要造出能用的发动机，还需要大量的实践和改良。

　　“和田先生，你觉得还需要多长时间？”

　　“不好说。”和田摇摇头，“可能一年，可能两年，也可能更久。”

　　一年？两年？

　　我心里一沉。按照系统的情报，1955年日本政府就要修改《造船法》，放宽外资限制。到时候，外国船厂的发动机进入日本市场，滨口造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必须赶在外资进入之前，把发动机造出来。

　　这天晚上，系统推送了一条关键情报。

　　【叮！今日情报已刷新。】

　　【今日情报1（蓝色）：大阪一家精密机械厂因经营不善濒临倒闭，该厂拥有三台德国进口的精密机床，正在寻找买家。】

　　【今日情报2（蓝色）：该厂技术部长木下俊介，战前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机械工程专业，曾留学德国，是日本屈指可数的精密加工专家。目前失业在家。】

　　【今日情报3（白色）：明日大阪有暴雨，出行请注意安全。】

　　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精密机床！德国专家！这不就是我需要的一切吗？

　　第二天一早，我顾不上大阪的暴雨，带着权三坐火车赶了过去。

　　那家精密机械厂在大阪的工业区，叫“大阪精机”。厂子不大，但设备很精良。除了三台德国机床，还有几台瑞士的测量仪器。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山本，愁眉苦脸的。

　　“山本先生，听说您的厂子要卖？”

　　“对。”山本叹了口气，“战后这十年，生意一直不好。上个月最大的客户倒闭了，欠了我一大笔钱。现在银行催贷款，工人要工资，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机床卖多少钱？”

　　“三台机床，加上测量仪器，一共一千五百万。”

　　一千五百万。比我想象的便宜。

　　“山本先生，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我不光买设备，还买你的厂。”

　　山本愣了一下：“买我的厂？你要这个破厂干什么？”

　　“我要的不是厂，是人。”我笑了笑，“听说您的技术部长木下俊介，是日本最好的精密加工专家。我想请他留下来。”

　　山本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苦笑：“木下那小子，确实有本事。可惜我这庙太小，留不住他。你要是有本事请他留下，那是他的福气。”

　　“那木下先生现在在哪？”

　　“失业在家呢。就在厂子后面的那条街，第三间房子。”

　　我让权三在厂里等着，自己撑着伞去找木下。

　　雨下得很大，街道上积水没过脚踝。我找到木下的家，是一间破旧的木屋，门口堆着一些废铁和旧零件。

　　敲门进去，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桌边看书。瘦削的脸，戴着厚厚的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打补丁的毛衣。

　　“木下先生？”

　　男人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你是？”

　　“我叫滨口拓也，滨口商事的社长。想请您帮个忙。”

　　“滨口商事？”木下想了想，“是做水产生意的那个？”

　　“对。但我们也在做造船和发动机。”

　　木下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造船？发动机？你们一个小公司，搞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觉得，日本需要自己的发动机。”

　　木下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让我做什么？”

　　“请您来当我们的技术顾问，帮我们造发动机。”

　　“造发动机？”木下苦笑，“滨口社长，你知道造发动机有多难吗？”

　　“知道。所以我才需要您。”

　　我把滨口造船的情况跟他介绍了一遍，包括我们的设计思路、遇到的问题、以及未来的规划。

　　木下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你们的设计思路，是对的。”他说，“但材料问题和加工精度问题，确实很难解决。”

　　“所以我才想买下大阪精机的设备。有了那些机床，加工精度的问题就能解决。”

　　“材料问题呢？”

　　“我想跟您一起想办法。”

　　木下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滨口社长，你知道我为什么失业吗？”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倔脾气。”木下苦笑，“战前我在德国留学，学了一肚子理论，回来之后却发现，日本根本用不上这些东西。战后我在大阪精机干了十年，造了一些精密零件，但大部分都是给人家做代工。我想搞研发，但山本老板没钱，也没那个心思。”

　　“所以您就天天在家看书？”

　　“对。”木下指了指桌上的书，“这些是德国最新的技术期刊，我托朋友从欧洲寄来的。虽然造不了东西，但看看也好。”

　　我走过去翻了翻那些期刊，全是德文的，密密麻麻的技术术语。

　　“木下先生，您想不想把这些理论变成现实？”

　　木下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滨口社长，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

　　木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哗哗的，像是在催促什么。

　　“好。”他终于开口了，“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全权负责技术。材料、工艺、设备，都听我的。”

　　我笑了：“成交。”

　　就这样，木下俊介成了滨口造船的技术顾问。

　　当天下午，我以两千万的价格，收购了大阪精机的全部资产——三台德国机床、一批测量仪器、还有厂房的租约。

　　山本老板拿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滨口社长，谢谢你。”

　　“山本先生，不用谢我。这些设备在您手里是废铁，在我手里是宝贝。”

　　回到和歌山，已经是晚上了。

　　权三开着卡车，把机床小心翼翼地运回厂里。和田带着老技师们等在门口，一个个翘首以盼。

　　“老板，这就是德国的机床？”和田摸着那台机器，眼睛发光。

　　“对。还有，这位是木下俊介先生，以后就是咱们的技术顾问了。”

　　木下跟和田握了握手。两个技术狂人一见面，就开始讨论起发动机的改良方案。

　　“和田先生，你们的活塞环设计，我觉得可以改一改。”木下指着图纸说。

　　“怎么改？”

　　“用球墨铸铁代替普通铸铁，强度和耐热性都能提高。”

　　“球墨铸铁？那东西国内能生产吗？”

　　“能。我以前在大阪精机的时候，跟一家铸造厂合作过。他们的技术不错。”

　　两人越聊越投机，完全忘了旁边还有人。

　　我笑了笑，悄悄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