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木下俊介的加入，发动机研发项目进入了快车道。

　　木下是个工作狂。每天早上六点就到车间，一直干到半夜才回去。他住的宿舍就在厂子后面，窗户正对着试验台。有时候半夜想到什么，穿着睡衣就跑过来，把和田从被窝里拽起来讨论。

　　“木下这家伙，就是个疯子！”和田虽然嘴上抱怨，但眼神里满是欣赏。

　　两个技术狂人凑在一起，效率确实高了很多。

　　木下首先解决了材料问题。他找到了大阪那家铸造厂，定制了一批球墨铸铁的活塞环和气缸套。材料成本比进口的低了一半，性能却差不多。

　　然后是加工精度的问题。德国的精密机床到位后，木下亲自调试、校准，把公差控制在了0.01毫米以内。

　　“这个精度，在欧洲也是一流的。”木下自豪地说。

　　“能造出发动机了？”我问。

　　“还差一步。”木下摇摇头，“设计上还有几个问题需要解决。尤其是燃油喷射系统，咱们的设计太粗糙了。”

　　燃油喷射系统，是柴油发动机的心脏。燃油的雾化效果直接决定了发动机的功率和油耗。

　　“木下先生，您觉得需要多长时间？”

　　“给我三个月。”

　　三个月。1955年3月。

　　按照系统的情报，日本政府将在1955年春天修改《造船法》。也就是说，我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行，三个月。”

　　接下来的日子，木下几乎住在了车间里。

　　他画了无数张图纸，做了无数次计算，试了无数种方案。有时候为了一个数据，能在试验台前蹲一整天。

　　权三每次路过车间，都要探头看一眼：“木下先生，您不吃饭吗？”

　　“吃过了。”

　　“您什么时候吃的？”

　　“刚才。”

　　权三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三点了。木下“刚才”吃的东西，是早上带来的两个饭团，已经凉透了。

　　“您这样会累垮的。”权三担心地说。

　　“垮不了。”木下头也不抬，“我以前在德国的时候，连续工作过三天三夜。”

　　权三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什么。

　　一郎从香港回来的时候，看到木下那副样子，吓了一跳。

　　“拓也，这人是谁？怎么跟鬼似的？”

　　“咱们的技术顾问，木下俊介先生。”

　　“技术顾问？看着像个苦行僧。”

　　我笑了笑：“别瞎说。人家可是日本最好的精密加工专家。”

　　一郎将信将疑地走了。

　　1955年2月底，木下终于拿出了最终的方案。

　　“老板，成了。”他站在我面前，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亮得吓人。

　　“什么成了？”

　　“发动机的设计。燃油喷射系统的问题，解决了。”

　　我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虽然看不太懂，但木下的自信感染了我。

　　“能造出来吗？”

　　“能。给我一个月。”

　　一个月后，第一台国产船用柴油发动机，在滨口造船的车间里诞生了。

　　那是一台六缸、一百五十马力的柴油发动机，体积比同类进口产品小百分之十五，重量轻百分之二十。按照木下的计算，燃油效率比三菱重工的新型发动机还要高百分之八。

　　“试车！”木下命令道。

　　权三按下启动按钮，发动机轰鸣起来。整个车间都在震动，排气管冒出淡淡的蓝烟。

　　“转速稳定！”权三看着仪表，大声报告。

　　“油温正常！”

　　“水压正常！”

　　“排气温度正常！”

　　木下站在发动机旁边，手扶着机体，感受着震动。

　　“声音有点不对。”他皱了皱眉，“第六缸的燃烧似乎不稳定。”

　　权三检查了一下：“第六缸的喷油嘴压力偏低，差了五个巴。”

　　“拆下来，重调。”

　　权三犹豫了一下：“木下先生，要不先跑完试车再说？”

　　“不行。”木下的语气很坚决，“差一点都不行。”

　　权三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听木下先生的。”

　　发动机拆开，重新调试，再装上。这一次，声音均匀有力，像是猛兽的低吼。

　　“好了。”木下终于露出了笑容，“完美。”

　　试车持续了四个小时。发动机运转稳定，各项指标都达到了设计要求。

　　“老板，咱们成功了！”权三激动得跳起来。

　　我点点头，心里也是一阵激动。

　　从决定研发发动机到现在，整整一年。这一年里，投入了将近三千万，失败了无数次。但今天，一切都值了。

　　“木下先生，谢谢您。”我郑重地鞠了一躬。

　　木下愣了一下，连忙扶我起来：“老板，您这是干什么？这是我的工作。”

　　“不。”我摇摇头，“您做的，不只是工作。”

　　木下沉默了一会儿，眼眶有点红。

　　“老板，我跟您说实话。在遇到您之前，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学了一肚子理论，却没地方用。现在，我终于觉得，那些年没白学。”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木下先生，以后还有很多东西要造。咱们一起干。”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