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秋天，滨口发动机迎来了第一次海外考验。

　　香港的陈先生组织了一次公开测试，邀请了几十位船东，亲眼见证滨口发动机的实际表现。这些船东来自香港、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甚至还有几个是从印度尼西亚专程赶来的。他们中有华商、英商、马来商人，还有几个是欧洲大航运公司在远东的代表。如果能打动这些人，滨口发动机在东南亚的市场就打开了。

　　测试用的船是一艘五百吨级的货轮，船名叫“南海号”，属于香港本地一个姓林的船东。这艘船原本装的是英国产的发动机，已经用了十年，油耗高、毛病多，三天两头就要修。林老板听说有日本的新发动机可以试，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答应了。反正不要钱，坏了有人赔，不试白不试。

　　我带着木下和权三，提前三天到了香港。一郎在码头接我们，一见面就嚷嚷：“拓也！你可算来了！陈先生那边都准备好了，船也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了！我在这边盯了好几天，生怕出什么岔子。”

　　“测试的船呢？”我问。

　　“在码头停着呢。我带你们去看。船有点旧，但船东说了，只要发动机没问题，船就能跑。机舱我已经让人打扫过了，虽然还是有点脏，但比之前强多了。”

　　那是一艘老旧的货轮，船体锈迹斑斑，甲板上堆着杂物和缆绳，油漆都掉得差不多了。权三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这船，能跑吗？看着跟要散架似的。”

　　“能跑。”一郎说，“船东说了，这船虽然旧，但船体是好的，龙骨没问题。上个月刚做过船底除锈，还能跑好几年。”

　　木下没说话，直接钻进机舱检查。机舱里又脏又暗，到处都是油污和积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柴油和霉味的混合气体。木下打着手电筒，仔细检查了发动机安装基座的位置、传动轴的连接法兰、冷却水管路和排气管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游标卡尺，量了这个量那个，足足检查了半个小时。

　　“发动机的安装位置没问题，基座的强度够，传动轴的同心度也在允许范围内。”他钻出来说，脸上沾了一道黑油，“就是机舱需要彻底清理一下，不然没法干活。到处都是油污，万一着火就麻烦了。”

　　一郎叫了几个工人，花了一天时间把机舱清理干净。高压水枪冲，钢丝刷子刷，抹布擦，从里到外弄了个干干净净。木下亲自指挥，把滨口发动机吊装到位，对准基座，拧紧每一个螺栓。然后连接燃油管路、冷却水管路、排气管路、电气线路，每一根管子都要检查有没有漏，每一个接头都要确认拧紧了。

　　调试参数是最关键的一步。木下根据这艘船的实际情况，调整了燃油喷射量、喷油正时、气门间隙、怠速转速。他调得很慢，每调一个参数就要试一次车，听声音、看数据、摸温度，反反复复调了整整一天。

　　测试那天，天气很好。香港的秋天，天高云淡，海面上风平浪静。码头上早早地就聚满了人，几十位船东站在岸边，等着看热闹。其中有几个英国人，穿着考究的西装，戴着巴拿马草帽，表情倨傲，一看就是来看笑话的。

　　“日本人的发动机？哈哈哈，日本人会造发动机吗？他们连汽车都造不好，还造船用发动机？”一个叫史密斯的英国船东大声说，引得周围几个人跟着笑。

　　另一个英国人说：“我听说他们的发动机比我们的省油百分之十五？这怎么可能？英国的技术是世界第一的，日本人不可能超过我们。”

　　一郎气得脸都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恨不得冲上去跟他们理论。我按住他的肩膀，低声说：“别理他们。用事实说话。等发动机跑起来，他们自然就闭嘴了。”

　　陈先生站在船头，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拿着话筒宣布测试开始。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各位来宾，欢迎参加滨口发动机的公开测试。今天测试的船只是南海号，五百吨级货轮，搭载滨口造船生产的六缸一百五十马力柴油发动机。测试将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港内机动测试，包括前进、倒退、转弯、急停；第二阶段是海上续航测试，全速航行两个小时。现在，测试开始！”

　　权三按下启动按钮，发动机轰鸣起来。声音低沉有力，震动很小，排气管冒出淡淡的蓝烟，很快就消散了。木下盯着仪表盘，一项一项报出数据：“转速稳定在每分钟一千五百转！油压正常，三个半巴！水温正常，七十五度！排气温度正常，四百二十度！各缸工作均匀！”

　　南海号缓缓驶出港口，穿过维多利亚港的航道，向大海驶去。在港内测试阶段，船长展示了各种机动动作：前进、倒退、左满舵、右满舵、急停。发动机响应迅速，每一次加速都干净利落，每一次减速都平稳顺畅。船东们开始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认真。

　　出了港口，进入开阔海域，船长下令全速前进。发动机的转速提升到每分钟两千转，南海号在海面上劈波斩浪，航速达到了十二节。这个速度对于一艘五百吨级的老船来说，已经很快了。

　　全程两个小时，发动机运转平稳，没有任何异常。水温一直保持在七十五到八十度之间，油压稳定在三个半巴，排气温度始终在正常范围内。木下每隔十五分钟记录一次数据，所有的参数都在设计指标之内。

　　南海号靠岸后，木下打开机舱，让大家检查。机舱干净整洁，发动机表面温度正常，用手摸上去只是温热，没有任何漏油的痕迹。几个英国船东围着发动机转了好几圈，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沉默。

　　陈先生站在船头，拿着话筒宣布测试结果，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各位，测试结果出来了！滨口发动机，一百五十马力，全速油耗每小时二十五升。同样功率的英国发动机，全速油耗每小时二十九点五升。滨口发动机比英国发动机省油百分之十五！这个数据，是在场所有人亲眼见证的！”

　　码头上响起一片掌声。那几个英国人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史密斯走过来，围着发动机转了好几圈，用手摸了摸机体，又趴下去看了看底部的油底壳。他直起身来，看着我问：“这真的是日本造的？”

　　“是的。”我说，“日本和歌山县，滨口造船。”

　　史密斯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我叫史密斯，英国远东航运公司的。你们的发动机，确实不错。我想订十台。如果好用，后续还有更多。”

　　我愣了一下，随即握住他的手：“谢谢史密斯先生。我们保证质量，按期交货。”

　　测试大获成功。当天，陈先生就签下了三十台的订单，都是香港本地船东的。加上史密斯的十台，一共四十台，总价值三千二百万日元。

　　晚上，陈先生请我们吃饭，在香港最好的酒楼——镛记。烧鹅、叉烧、虾饺、肠粉，满满摆了一大桌。陈先生举起酒杯，红光满面：“滨口社长，恭喜恭喜！今天之后，滨口发动机在香港就算站住脚了。不光是香港，东南亚的市场也打开了。今天来的那几个新加坡船东，已经跟我约了时间，要详细谈代理的事。”

　　“多亏陈先生帮忙。”我敬了他一杯。

　　一郎喝多了，搂着陈先生的肩膀说：“陈先生，我跟你说，我们拓也，那是天才！什么都能造！以后不光发动机，连船都能卖到香港来！还有罐头、渔具，我们什么都有！”

　　陈先生笑着点头：“我相信。一郎，你这个朋友，交得值！你那天在酒吧帮我打架，我就知道你这人讲义气，靠得住！”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回到酒店，我站在窗前，看着香港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水马龙，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比东京的银座还要繁华。这个城市，是一个巨大的市场。如果能在这里站稳脚跟，滨口商事就真的走出日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