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发动机投产
1955年6月,滨口造船的发动机终于正式投产了。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木下俊介就已经站在车间里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很好。他摸了摸新装好的生产线,又检查了一遍每一个螺栓,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从图纸到样机,从样机到量产,整整用了一年半的时间。这一年半里,他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一半,眼镜的度数都加深了。有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材料不行,设备不行,加工精度不够,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但每次想放弃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那天在大阪的破屋子里,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对他说的话——“木下先生,您想不想把这些理论变成现实?”
他想。他太想了。他在大阪精机闲了十年,每天看着那些德国技术期刊,心里憋着一股劲,却无处施展。现在,他终于把这股劲使出来了。
“木下先生,第一批订单有多少?”我走到他身边问道。
“二十台。”木下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订单统计表,“十台卖给本地的渔船,十台出口香港。陈先生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下个月装船。本地的客户主要是和歌山渔业协会的成员,他们之前试用过样机,反馈很好。”
二十台,每台售价八十万日元,总收入一千六百万。扣除材料成本、人工成本、设备折旧和各种税费,净利润大概六百万。这个数字不算大,跟三菱那种大厂比简直是九牛一毛。但重要的是,这是滨口造船第一次靠技术赚钱,而不是靠体力劳动和运气赚钱。这六百万,每一分都是知识换来的。
“质量能保证吗?”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发动机不像罐头,罐头不好吃顶多被骂两句,发动机要是坏了,船在海上抛锚,那可是要出人命的事。
“能。”木下的语气很肯定,没有一丝犹豫,“每一台发动机在出厂前,都要经过四个小时的连续试车。功率、油耗、转速、油压、水温、排气温度,每一项指标都要达标才能放行。不合格的,拆了重新装配,直到合格为止。我已经制定了一套完整的质量检验流程,一共四十七个检查项,一个都不能少。”
“那就好。”我点点头,“口碑是第一位的。第一批产品如果出问题,以后就没有机会了。香港那边的市场刚刚打开,经不起任何闪失。”
木下明白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第一炮打不响,后面再怎么努力都是白费。所以他亲自守在生产线旁边,每一道工序都要过目。铸造、机加工、装配、调试,每一个环节他都要亲自检查。工人换班他都不走,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饭团,渴了就喝一口凉水。他的桌上永远放着一个已经凉透的饭团和一杯早就没气的茶。
权三路过车间,看见木下那副样子,跑来找我:“老板,木下先生是不是疯了?这都连续三天没回家了。我昨晚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车间里的灯还亮着。这要是累倒了,发动机谁管?”
“他没疯,只是太认真了。”我说,“你去给他买点好吃的,别让他光啃饭团。人是铁饭是钢,再这么下去,发动机没造出来,人先垮了。”
“得嘞!”权三跑出去,不一会儿拎回来一盒寿司和一壶清酒。寿司是镇上最好的那家店做的,清酒是权三自己珍藏的,一直舍不得喝。
木下看见酒,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摇头:“工作时间,不喝酒。这是规矩。”
“那寿司呢?”权三问。
“寿司可以。”木下接过盒子,三口两口吃完,连酱油都没蘸,然后又埋头干活去了。那样子像极了饿了三天的人突然见到食物,根本顾不上品尝味道。
权三摇摇头,嘟囔着“真是个怪人”,拎着没开封的清酒走了。走出车间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第一批发动机出厂那天,我特意请来了高伸。三井物产是滨口发动机的东南亚独家代理商,他们的人必须对产品质量有信心,才能放心去推。
高伸带着三井物产船舶部的三个工程师,一大早就到了车间。他们带了全套的检测仪器,比木下用的还要精密。测功率、测油耗、测噪音、测振动、测排放,一项都不放过,足足测了两个小时。
高伸亲自盯着每一个数据,表情越来越严肃。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惊讶,有佩服,还有一点点不甘心。
“拓也,你们的发动机,比测试数据还好。”他说,“功率比设计值高了百分之三,油耗低了百分之二。木下先生是怎么做到的?这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我也不知道。”我老实地说,“他只说了一句‘还可以再优化优化’,然后就优化成这样了。具体怎么优化的,我问他他也不说,就说‘这是技术秘密’。”
高伸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拓也,你运气真好。木下俊介这种人,放在三菱,至少是技术部长的料。三菱重工的技术部长年薪少说也在一千万以上,你给他多少?”
“八百万。”我说。
“八百万?”高伸愣了一下,“这么少?”
“他不要多的。”我笑了笑,“他说够了,够吃饭就行。他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没地方用他的技术。”
高伸摇摇头,一脸不可思议。他在三井见惯了那些为了年薪争得头破血流的人,从来没见过木下这样的。一个东京帝国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德国留学归来的专家,居然为了八百万的年薪在一个小厂里拼命。
“三菱那边最近在打听你们的情况。”高伸换了个话题,“岩崎回去之后,跟上面汇报了。据说三菱重工的社长很生气,觉得你们一个小公司,居然敢拒绝三菱的合作。他在内部会议上拍了桌子,说‘滨口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谈条件’。”
“生气就生气吧。”我不在乎地说,“生意场上,谁的产品好谁就说了算。三菱要是觉得不服气,就拿产品来比。市场是公平的,客户会用脚投票。”
“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高伸笑了,“不过拓也,我得提醒你,三菱可不是好惹的。他们在日本政商两界都有很深的关系,从明治时代就开始经营了。真要打压你们,手段多得很。明的暗的,什么招都能使出来。”
“我知道。所以我才需要你帮忙。”我看着他的眼睛,“三井物产在东南亚的渠道,能不能优先推我们的发动机?”
高伸想了想:“可以。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三井物产要成为滨口发动机在东南亚的独家代理商。不是口头约定,是签正式合同。”
我犹豫了一下。独家代理意味着把销售权完全交给三井,虽然省事,但也意味着受制于人。如果三井哪天翻脸,滨口发动机的海外市场就全完了。
“高伸,独家代理可以,但有期限。先签三年,三年之后再看。如果三井做得好,续签没问题。如果做得不好,我有权找其他代理商。”
高伸笑了:“拓也,你还是那么精明。行,三年就三年。”
第一批客户是本地的渔民。他们听说过滨口造船的名声,也知道木下俊介这个人,但对发动机还是将信将疑。毕竟日本产的发动机,在他们心里一直不如进口货。
“滨口社长,这发动机真比进口的好?”一个老渔民问我。他叫山田,在海上跑了四十年,什么船都开过。
“好不好,您用了就知道。”我说,“这样吧,第一台发动机,我给您打八折。用一个月,不满意全额退款,发动机我拉回来,钱一分不少退给您。”
山田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木下,又看了看那台崭新的发动机,最后点了点头:“行,我试试。”
一个月后,山田跑到厂里来找我,拉着我的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滨口社长!这发动机太好了!省油、有劲、还安静!比我家那台美国货强多了!我跑了三十年的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发动机!我要再买两台!两台!”
就这样,口碑慢慢传开了。一传十,十传百,和歌山县的渔民们都知道了,滨口造船造出了一台好发动机。订单像雪花一样飞来。
到1955年底,滨口发动机已经卖出了八十台,营收超过六千万日元。虽然跟三菱、石川岛这些大厂比还差得远,但作为一家成立才两年的小厂,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了。
木下对此并不满足。他已经在研究下一代发动机了。
“老板,现在的发动机虽然好,但还有提升空间。”他拿着图纸来找我,图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数字,“如果能把燃油喷射系统改成直接喷射式,功率还能再提高百分之十,油耗再降低百分之五。现在的间接喷射式,燃油雾化不够充分,有一部分燃油还没燃烧就排出去了,浪费了。”
“需要多长时间?”
“一年。”
“那就干。”
木下点点头,转身又钻进了车间。他的背影瘦削但挺拔,像一棵扎在车间里的老松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感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人不是天才,而是那些既有天赋又肯拼命的人。木下就是这种人。他不需要激励,不需要监督,因为他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比任何金钱和荣誉都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