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一郎的香港分公司

　　1956年春天，一郎跟我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在香港设立滨口商事的分公司。

　　他专程从香港飞回和歌山，一进办公室就坐下来，难得一本正经地跟我谈。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以前那个邋里邋遢的渔村少年判若两人。

　　“拓也，咱们的发动机在香港卖得这么好，光靠陈先生一个人代理，不够。”他说，声音沉稳了很多，“陈先生主要做船舶代理，他的渠道和客户都在航运界。咱们的罐头、渔具、齿轮箱这些产品，他不太上心，也没什么渠道去推。好东西放着不卖，太可惜了。”

　　“你想怎么做？”

　　“在香港开一个分公司，专门负责滨口商事所有产品的销售和推广。”一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我，“不光卖发动机，还卖罐头、卖渔具、卖齿轮箱、卖船。以后咱们生产什么，香港就卖什么。我做过市场调查，香港的渔民很需要好的渔具，香港的餐厅很喜欢咱们的高档罐头，香港的船厂对咱们的齿轮箱也感兴趣。这些都是现成的市场，只要有人去推，就能变成订单。”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里面详细写了分公司的选址、人员配置、预算规划、市场策略、风险控制，还附了一张香港市场调查报告，数据翔实，分析到位。这份报告做得比我们公司自己的年度计划还专业。

　　“这是你写的？”我抬起头看他。

　　一郎的脸红了，挠了挠头：“大部分是我写的，有些地方请陈先生帮忙看了看，改了一些。我不太会写正式的文件，以前在学校语文就不好，你别笑话。”

　　我看了他一眼：“你来做分公司经理？”

　　“对！”一郎挺起胸膛，“我在香港混了两年，认识了不少人。陈先生那边的关系也熟了，船东协会、渔业公会、餐饮联合会，我都打过交道。开分公司，我能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一郎这两年确实成长了不少。从最初的杂货贩子，在码头跟人讨价还价，到现在能跟香港的商界人士平起平坐，他的进步肉眼可见。他学会了广东话，学会了跟英国人打交道，学会了看市场、做分析。以前那个只会跟我斗嘴的毛头小子，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商人了。

　　“行。”我点点头，“不过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分公司的钱，滨口商事出。但你要做详细的预算和计划，每一笔钱花在哪里都要有账可查，不能乱花。你是分公司经理，要对股东负责。”

　　“没问题！”

　　“第二，香港那边的事，你说了算。但重大决策，比如签大合同、开新业务、招高管，必须跟我商量。咱们是兄弟，但也是合伙人，重要的事要一起定。”

　　“应该的！”

　　“第三，”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注意安全。香港不是和歌山，那边什么人都有。英国人、华人、印度人，帮派也多。别惹事，但也别怕事。遇到麻烦，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

　　一郎的眼眶突然红了，鼻子一抽一抽的：“拓也，你放心。我田中一郎，不会给你丢脸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干。”

　　一郎走后，权三凑过来：“老板，你真的放心让一郎一个人去香港？那小子以前连自己都管不好，现在能管一个分公司？”

　　“不放心。”我老实地说，“但他总要长大。不能一辈子跟在咱们屁股后面当小跟班。他有他的路要走。”

　　权三想了想，点点头：“也是。当年我出来闯的时候，我娘也不放心。但不闯，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一个月后，滨口商事香港分公司正式成立。一郎寄来了照片。

　　分公司开在香港岛中环的一栋写字楼里，不大，只有两间办公室加一个小仓库，但收拾得很整洁。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滨口商事（香港）有限公司”，铜牌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一郎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站在门口，笑得像个傻子。他身后是维多利亚港的海景，蓝天白云，高楼林立。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拓也，我会好好干的！你放心！”

　　我把照片收进抽屉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香港分公司成立后，一郎干得比我想象的还好。他不但把发动机的销售渠道理顺了，还开发了不少新业务。他发现香港的渔民很喜欢日本的渔具，就联系了和歌山的几家渔具厂，做起了代理生意，把优质的日本渔具卖到香港。他又发现香港的餐厅对日本的高档罐头很有兴趣，就让和歌山的加工厂开发了几款新产品，专门供应香港市场，包装上印中英日三种文字。

　　到1956年底，香港分公司的营收已经突破了五千万日元，利润超过一千万。一郎写信回来报喜，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拓也，我觉得我现在像个真正的生意人了。”

　　我笑着把信收好。这小子，终于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