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克定,仲氏覆灭,袁术横死殿中,传国玉玺被曹操以玄铁重匣封禁,幽渊噬心阵的黑暗气息缓缓收敛,整座城池终于从连日的厮杀与阴煞之中挣脱出来,渐渐恢复了几分生气。
曹操论功行赏,大封诸将,将淮南全境纳入治下,深渊势力自许都、兖州、徐州一路蔓延至江淮,连成一片广袤疆域。一时间,曹军兵甲之盛、粮草之足、异力之强,已是天下无两,袁绍在河北遥遥相望,都不得不暗自戒备;江东孙策听闻曹操尽吞淮南,也只能按捺锋芒,专心稳固江东六郡,暂不与中原争锋。
而刘备自破城以来,越发谨小慎微。
他将麾下智械残部尽数安置在城外旧营,严禁士卒随意入城,更不许关羽、张飞轻易展露锋芒,自己则每日闭门不出,只在后园种菜浇水,一副胸无大志、只求安稳的模样。先秦智械之力被他死死压在神魂深处,甲胄符文从不外露,整个人看上去就如一个落魄失志、毫无威胁的落魄宗室,连曹军巡逻士卒都渐渐放松了对他的警惕。
关羽、张飞心中多有不解。
一日,张飞按捺不住,闯入刘备居所,见他正弯腰摆弄菜畦,锄头起落,神态悠然,当即忍不住高声道:“兄长!曹操乃豺狼虎豹,我等寄人篱下,如鱼在釜中,你不思脱身之计,反倒整日种菜,难道要就此埋没大志吗?”
刘备只是微微一笑,将锄头放下,拍了拍手上泥土,轻声道:“翼德,锋芒太露,必遭夭折。如今我等身在深渊之侧,一动不如一静,越是平淡,越是安全。”
关羽在旁颔首,沉声道:“三弟,兄长自有深意。曹操多疑,我等若稍有异动,必遭杀身之祸,唯有隐忍,方可待时。”
刘备望着两位兄弟,眼中闪过一丝怅然。
他身负先秦智械传承,本为安定天下、匡扶汉室而出,可如今兵微将寡,无尺寸之地,只能依附曹操,仰人鼻息。寿春一战,他亲眼看见曹操以生灵怨气滋养深渊,以朝廷名义行兼并之实,此人野心之盛、手段之狠,远胜袁术百倍。
“曹操不杀我等,不过是因为我等尚有微用,且河北袁绍未灭,江东未平,他不愿背负害贤之名。可一旦天下渐定,我等便是他第一个要铲除之人。”刘备轻声道,“所以眼下,我们只能等,等一个风起云涌之机。”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亲兵快步来报:“主公,丞相府使者到,说丞相有请,即刻入府赴宴。”
关羽、张飞脸色同时一变。
张飞横眉立目:“好个曹操!定然是见兄长安分,反倒心生猜忌,这是要设鸿门宴!”
关羽按刀而立:“某与三弟同往,看谁敢动兄长一根毫毛!”
刘备抬手止住二人,神色平静:“不可。曹操既相召,不去便是心虚。你二人留在营中,稳住智械部曲,我独自前往。他若真想杀我,多两人少两人,并无分别。”
“兄长!”
“不必多言。”刘备整理衣襟,淡淡一笑,“我去去便回。”
他孤身一人,随使者前往曹操在寿春临时设置的丞相府邸。
一路之上,街道渐渐恢复通行,百姓低头疾走,不敢高声言语,曹军士卒甲胄鲜明,列队巡逻,整座城池都在黑暗力量的笼罩之下,安静得令人窒息。刘备目不斜视,步履从容,体内智械核心缓缓运转,将周身气息锁得滴水不漏,不泄半分秩序之力。
不多时,已至府前。
曹操早已在园中亭内等候。
亭不大,临着一方小池,池中春水微动,岸边青梅青青,正是梅子初熟时节。石桌上只摆着一樽热酒、一盘青梅、几样小菜,再无他人,看上去简朴至极,全无战后庆功的奢华。
曹操一身便服,未披甲胄,未带倚天剑,看上去竟有几分儒雅之气。可刘备一眼便看清,他周身深渊幽气已然收敛,却如深潭一般,平静之下藏着吞天噬地的凶险。
“玄德公,来得好。”曹操抬手笑道,“请坐。”
刘备躬身行礼:“承蒙丞相相召,备不胜荣幸。”
两人相对而坐,侍者上前斟酒。
热酒入樽,清香四溢。
曹操拿起一枚青梅,递与刘备:“方今春色正好,青梅初熟,我见枝头梅子青青,忽然想起昔日征战途中,望梅止渴之事,一时感慨,便特意请玄德过来,小酌几杯,闲谈片刻,无有公事,不必拘束。”
刘备双手接过,口中称谢,心中却越发警惕。
曹操这般人物,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所谓闲谈,必是试探。
酒过三巡,曹操忽然放下酒杯,抬眼望向刘备,目光深邃如渊:“玄德公久历四方,遍识天下英雄,以你之见,当今天下,谁可称英雄?”
刘备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他故作沉吟,缓缓道:“备肉眼凡胎,不识英雄。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手握青幽并冀四州,先登死士、清光镇岳阵天下闻名,莫非英雄?”
曹操摇头一笑,满是不屑:“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他那清光文气,看似堂皇,实则虚浮,外强中干,早晚必为我所擒,何足为英雄。”
刘备又道:“江东孙策,少年英雄,以海潮之力横扫江东,小霸王威名天下皆知,虎踞三江,兵精粮足,莫非英雄?”
曹操笑道:“孙策藉父之名,凭江东地利,非英雄也。他根基未稳,尚在乳虎阶段,不足为惧。”
“那……西凉马腾、韩遂,蜀中刘璋、汉中张鲁……”
刘备一一列举天下诸侯,曹操只是摇头,或笑其愚,或鄙其弱,或轻其无谋,全不放在眼中。
刘备心中暗松一口气,面上却故作惶恐:“备实在愚钝,不知何人能当英雄之名。”
曹操忽然前倾身子,目光如刀,直刺刘备双眼,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在刘备耳边:
“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
一语落地,仿佛天地都静止一瞬。
刘备心神巨震,只觉神魂深处,智械核心骤然一缩,险些失控外露。他手中筷子“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恰在此时,天外一声惊雷轰然炸响,乌云骤至,狂风大作。
刘备急中生智,俯身拾起筷子,从容笑道:“一震之威,乃至于此。”
曹操看着他,似笑非笑:“丈夫亦畏雷乎?”
刘备坦然道:“圣人迅雷风烈必变,安得不畏?”
他将方才的失态,轻轻掩过。
可曹操眼底的幽光,却越发深邃。
方才那一瞬,他清晰地感觉到,刘备体内有一股极稳、极冷、极精密的力量,在极度震惊之下险些破体而出——那正是他一直忌惮的先秦智械本源之力。
曹操不再绕弯,忽然轻声道:“玄德,你可知你我二人,本质上有何不同?”
刘备垂首:“备愚钝,不知。”
“我掌深渊,以吞为道,吞噬万物,壮大自身,天地皆可为我食粮。”曹操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蛊惑,“你掌智械,以序为道,镇乱安邦,精密如天,天生克制一切狂乱。”
他缓缓抬手,指尖一缕极淡的黑雾缓缓升起,在桌上方盘旋:
“你我之力,一阴一阳,一吞一守,一乱一序。若联手,则天下无人可敌;若相敌……”
曹操顿了顿,目光如刀:“玄德,你那点智械残部,挡得住我幽渊噬心阵吗?”
杀意,毫无遮掩,弥漫亭间。
空气瞬间凝固。
刘备周身汗毛倒竖,智械核心全力运转,却依旧不动声色,躬身道:“丞相神威盖世,备微末之力,何敢与丞相为敌?自徐州以来,备归心丞相,唯命是从,只愿为汉室尽一点微劳,别无他念。”
“别无他念?”曹操轻笑一声,黑雾忽然暴涨,化作无数细小触手,无声无息缠向刘备,“那你体内这股能与深渊抗衡的秩序之力,又是从何而来?玄德,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黑暗触手直逼刘备眉心,欲强行探入他神魂,查看智械本源。
刘备心中大寒,却依旧端坐不动,强行压制所有反抗之意,任由那深渊幽气探入体内。
刹那之间,他体内智械之力与深渊幽气相触。
一者冰冷有序,一者狂乱吞噬。
可令人意外的是,智械之力并未反击,只是如一层冰冷铠甲,静静护住刘备神魂核心,不攻不斗,不退不避,任凭深渊幽气在四肢百骸游走,却始终无法侵入核心分毫。
秩序,不与深渊相争,只守自身。
曹操眉头微挑。
他本以为刘备会惊慌反抗,那样他便可顺势扣上谋反罪名,当场斩杀。可刘备竟如此隐忍,任由他探查,智械之力只守不攻,温和得如同不存在一般。
亭外雷声阵阵,风雨欲来。
曹操凝视刘备许久,忽然收回深渊幽气,哈哈大笑,举杯一饮而尽:
“好!好一个玄德!果然沉稳过人!”
他收起所有杀意,重新换上温和笑意:“方才不过戏言试探,玄德莫怪。天下未定,我等当同心协力,共扶汉室,何谈相敌?”
刘备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面上依旧恭敬:“丞相说笑了,备岂敢怪罪。”
他知道,自己这一关,暂时过去了。
曹操之所以不杀他,一来是没有抓到确凿反迹,贸然杀害投奔之人,必失天下人心;二来,刘备智械之力克制深渊与凶煞,日后攻打袁绍、吕布、孙策,皆有大用;三来,曹操自信已将刘备牢牢掌控在手中,不认为一个失势落魄之人,能翻起什么风浪。
酒至黄昏,风雨渐停。
刘备起身告辞。
曹操送至门口,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意深沉:“玄德,你我皆是龙。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
你眼下,只是隐于深渊之侧罢了。”
刘备躬身:“丞相过誉,备不过一条田垄小蛇,不敢称龙。”
出了丞相府,刘备脚步不停,一路直奔城外大营。
刚入营门,他脸色瞬间发白,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关羽、张飞急忙迎上:“兄长!”
刘备抬手,声音微哑,却异常坚定:“速传令下去,整顿智械部曲,检查甲胄兵器。此地不可久留,曹操已然识破我等心志,再不脱身,必死无疑!”
张飞急道:“那我们何时走?”
刘备望向许都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等。
等一个能让曹操放心放我们离开的机会。
一旦机会到来,我们便如潜龙出渊,再也不回这虎口之地!”
夜色渐深,寿春城内灯火点点。
曹操立于高楼之上,望着刘备营地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身旁谋士轻声道:“丞相,刘备此人,胸怀大志,又有智械异力,不除必为后患,为何不……”
曹操抬手止住,淡淡道:“龙困浅滩,不足为惧。留着他,还有用处。”
他指尖黑雾缭绕:
“等袁绍一破,吕布一除,天下再无对手。
到那时,刘备这条潜龙,
便是我深渊,最滋补的一道大餐。”
风雨欲来,龙蛇将起。
煮酒一席谈,看似风轻云淡,
却已定下日后曹刘数十年不死不休的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