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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牧场兴盛始

洛杉矶传奇 诗海孤翁 17578 2026-03-22 14:48

  第8章牧场兴盛始

  公元1825年秋,圣盖博谷的草原被镀上一层鎏金。正午的阳光如同熔化的黄铜,炙烤着龟裂的大地,空气里弥漫着牧草成熟的焦香、牲畜粪便的腥膻,以及皮革鞣制后的酸涩——三种气味交织缠绕,混合成一种属于殖民扩张时代的独特气息,既充满了生产力的野蛮张力,又暗藏着掠夺与苦难的腐朽味道。这种气味,在圣佩德罗牧场上空飘荡,随着秋风扩散到整个洛杉矶盆地,成为这个时代最鲜明的注脚。

  安东尼奥·马里亚·利蒙骑着那匹重金购入的阿拉伯黑马,缓缓巡视着他的王国。这匹马是他花五百比索从墨西哥城买来的——相当于普通劳工二十年的工资。马匹通体纯黑,没有一根杂毛,四蹄修长有力,奔跑起来如同黑色的闪电。马具上镶嵌的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马鞍是请圣迭戈最好的皮匠用三个月时间手工缝制的,上面雕刻着精美的斗牛图案。马蹄踏过草丛的声响沉闷而有力,如同他此刻膨胀的野心。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牛仔——杰克·汤普森和另一个来自肯塔基的年轻人。汤普森骑着一匹栗色马,腰里别着左轮手枪,背上背着来福枪,嘴里叼着一根雪茄。他眯着眼睛,打量着这片广袤的草原,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利蒙先生,”汤普森吐出一口烟圈,“这片土地,比德克萨斯的任何牧场都好。水草丰美,气候温和,牛群一年能长三百磅。再过五年,你就能成为整个加州最富有的人。”

  利蒙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草原,望向远处圣盖博山脉的轮廓。那里,云层低垂,山峦起伏,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紫色。他知道,在那片山脉深处,通瓦族的幸存者们正在艰难求生。但他并不在意。在他眼中,那些印第安人就像草原上的野兔一样,是这片土地上的过客,迟早会被历史的洪流淘汰。

  他的“圣佩德罗牧场”——两万英亩的土地如同铺展开的墨绿色绸缎,从圣盖博山脉脚下一直延伸到洛杉矶河畔。边界线上新竖起的铁丝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将这片土地与外界彻底隔绝。那些铁丝网是专门从美国进口的,每一根都有手指粗细,上面布满尖刺,别说人了,连狼都钻不过去。三千多头西班牙长角牛散布其间,低头啃食着仅剩的牧草。这些牛体型庞大,成年公牛体重可达千斤,肌肉发达,牛角最长可达一米,如同两把弯曲的利剑。牛角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如同这片土地上不可撼动的霸权符号。

  利蒙勒住马缰,胯下的黑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躁动。他俯瞰着草原上劳作的劳工——那些黑点在广阔的草原上显得如此渺小,如同蚂蚁一样在烈日下奔波。他们有的在驱赶牛群,有的在修补围栏,有的在给牛烙印。利蒙的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如同草原野火般贪婪的光芒。

  这片土地,这座牧场,正在给他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也正在构筑他的权力王国。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还只是个拥有五千英亩土地的小牧场主,在西班牙殖民者的压迫下苟延残喘。那时候,他的皮革只能以三分之一的价格卖给王室特许商人,眼睁睁看着巨额利润流入别人的口袋。父亲临终时那死不瞑目的眼神,如同一把刀,日日剜着他的心。

  如今,一切都不同了。墨西哥独立,贸易开禁,美国商人纷至沓来。他的皮革可以直接销往墨西哥城、新奥尔良,甚至远渡重洋运到欧洲。一张普通的牛皮,在洛杉矶收购价为两枚比索,运到墨西哥城后能卖到六枚比索,运到新奥尔良能卖到八枚,运到欧洲甚至能卖到十五枚。利润高达七倍。

  去年一年,他卖掉了两千张牛皮、五百桶牛油,净利润达到八千比索。这笔钱,足够在墨西哥城买下一整条街的商铺,足够让一个普通人舒舒服服过上一百年。

  但这种财富,是用什么换来的?

  利蒙的目光越过草原,落在远处那片橡树林的方向。那里曾经是通瓦族的夏季猎场,是他们世代相传的土地。他记得小时候,曾经跟着父亲去过那里。那时,橡树林郁郁葱葱,树干粗壮得需要三四人合抱,枝叶繁茂如伞,遮蔽着大片阴凉。林间流淌着清澈的溪流,溪水甘甜凛冽,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溪边生长着野生的无花果与黑莓,果实饱满多汁。通瓦族的族人们在树林里狩猎,妇女们采集野果,孩子们在溪水里嬉戏。那是一片充满生机与欢乐的土地。

  现在,那片橡树林已经被砍伐了一半。粗壮的橡树被锯成木板,用来搭建围栏和房屋;剩下的树桩裸露在地面上,如同一座座墓碑。溪水也不再清澈,因为上游的牛群把粪便排进水里,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绿色的藻类,散发着刺鼻的臭味。野果早就没有了,因为牛群把灌木丛啃得精光,连根都刨出来吃了。

  利蒙知道这些。但他选择不去想。

  他调转马头,向庄园的方向驰去。身后,汤普森和另一个牛仔紧紧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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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蒙的庄园坐落在牧场中央的一座小山上,是这片土地上最显眼的建筑。庄园占地十英亩,四周环绕着高大的围墙,墙头上插满了碎玻璃,防止有人翻越。围墙内,是一座两层楼高的主楼,墙壁由红砖砌成——这些砖是从墨西哥城运来的,每一块都价值不菲。屋顶覆盖着红色的瓦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几十英里外都能看见。窗户上镶嵌着彩色的玻璃,是从新奥尔良进口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室内投下斑斓的光影。

  主楼前面是一座占地两英亩的花园。花园里种植着从世界各地引进的花卉——玫瑰来自西班牙,茉莉来自印度,郁金香来自荷兰。一名专职园丁每天从早到晚伺候这些花,浇水、施肥、修剪,比伺候自己的孩子还精心。花园中央是一座喷泉,喷出的水花高达三米,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这喷泉需要从洛杉矶河引水,每天要消耗上千加仑的水——足够一百个普通人一天的用水量。

  主楼后面是马厩,里面饲养着十二匹纯种阿拉伯马。每一匹都价值连城,最贵的那匹花了利蒙八百比索。马厩的地面铺着石板,每天有专门的马夫负责打扫,马匹每天要洗两次澡,刷三次毛。马具都是用最好的皮革和金属打造的,镶嵌着银饰和宝石,每一套都价值上百比索。

  主楼的内部更是奢华。客厅里铺着从古巴运来的红色羊毛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仿佛走在云端。墙上挂着五幅巨大的油画——两幅是从西班牙进口的,描绘着贵族狩猎的场景;两幅是请墨西哥城的画师画的,一幅是他的父亲肖像,一幅是他的牧场全景;还有一幅是他自己的肖像,穿着华丽的丝绸服饰,骑在那匹阿拉伯黑马上,威风凛凛。

  桌椅由珍贵的红木制成,是从古巴进口的,上面镶嵌着金银与宝石。椅子的扶手和靠背雕刻着复杂的花纹,有天使、有花朵、有斗牛的场景,每一处细节都精致无比。桌上摆着银质的烛台、水晶的酒杯、瓷器的餐具——都是从欧洲进口的奢侈品。

  利蒙的书房在二楼,是他最私密的空间。书房里有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桌上摆着账本、信件和各种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标注着他的牧场边界和牛群分布。书架的顶层,放着一个精美的木盒,盒子里装着他父亲留下的那根马鞭——鞭柄上雕刻的斗牛图案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但在他眼中,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此刻,利蒙坐在书房的皮椅上,翻阅着账本。账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头牛的出生、成长、出售,每一张皮子的收购、鞣制、运输,每一笔交易的收入、支出、利润。他的手指在数字间滑动,眼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

  今年,他计划再引进一千头牛。汤普森说,北边的奇瓦瓦州有更好的品种,个头更大,皮革更厚,肉质更嫩。他打算亲自去一趟,挑选最好的牛群。明年,他要把牧场再扩大五千英亩。里维拉告诉他,再往北二十英里,有一片无人占用的荒地,水草也不错。虽然那片地靠近山区,可能会有印第安人出没,但他不怕。他有三十个牛仔,三十把枪,还有那十把藏在暗格里的美国来福枪。那些印第安人,不过是些拿着石斧的野蛮人,根本不足为惧。

  他合上账本,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草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牛群星罗棋布,牛仔们骑着马在草原上驰骋。他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父亲,你看到了吗?儿子做到了。

  ---

  这片被利蒙视为“王国”的土地,原本属于通瓦族。

  在通瓦族的古老传说中,这片草原是太阳神赐予他们的礼物。很久很久以前,太阳神从天界降临,在圣盖博山脉的最高峰上,用阳光创造了第一只鹿,用露水创造了第一棵树,用云雾创造了第一条河。然后,他用泥土捏成了第一个人,用阳光赋予他生命,让他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那个人,就是通瓦族的祖先。

  从那以后,通瓦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千年。一千年间,他们在草原上狩猎,在河流里捕鱼,在山坡上耕种。他们认识每一种草的药性,知道每一种鸟的叫声,能通过星星的位置判断季节的变化。他们的萨满能与太阳神沟通,通过梦境预知未来。他们的首领代代相传,传承着一把刻着太阳图腾的石斧——那是祖先留下的圣物,代表着太阳神的庇佑。

  每年夏季,通瓦族都会在橡树林里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族人们围着燃烧的篝火,吟唱着古老的歌谣,向太阳神祈祷狩猎丰收、风调雨顺。萨满穿着用羽毛编织的袍子,头上戴着用鹿角做的头饰,手持那把石斧,在火光中跳起祭祀之舞。孩子们围坐在老人身边,听他们讲述祖先的故事,学习辨认草药和追踪猎物的技巧。那是一片充满生机与欢乐的土地。

  这一切,在三年前那个血腥的清晨,被彻底改变了。

  那天清晨,雾气还未散去,通瓦族的村落正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袅袅炊烟在村落上空缭绕,妇女们蹲在地上烤玉米饼,孩子们围在火堆旁玩耍,老人们坐在树荫下编筐。卡奥正和几个猎人在商量当天的狩猎计划,准备去北边的山谷里猎鹿。

  突然,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卡奥抬起头,看见草原尽头出现了一群黑点。那些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骑手,三十多个骑手,正朝村落疾驰而来。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如同一道黄色的墙向他们压来。

  “快跑!”卡奥大喊。

  但来不及了。

  骑手们冲进村落,如同狼群冲进羊群。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美国人——就是现在利蒙身边的那个杰克·汤普森。他骑在一匹高大的栗色马上,手中挥舞着一把来福枪,嘴里用生硬的西班牙语喊着:“滚出去!这里是利蒙先生的土地!都给我滚出去!”

  族人们四散奔逃。妇女们抱起孩子,冲向树林;老人们挣扎着站起来,却跑不快,被骑手们追上;男人们抓起石斧和长矛,试图抵抗,却在火枪的轰鸣声中一个个倒下。

  卡奥亲眼看着自己的弟弟被火枪击中胸膛。弟弟才三十岁,是部落最好的猎手,有三个孩子。他拿着一把长矛冲向骑手,想保护身后的女人和孩子。枪声响了,他胸口爆出一团血雾,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摔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嘴唇还在动,却说不出话来。卡奥冲到他身边,抱起他,他的身体还在抽搐,鲜血染红了卡奥的衣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血沫,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卡奥的弟弟死了。

  他放下弟弟的尸体,抓起他的长矛,想冲向那些骑手。但身边的族人死死拉住他:“首领,不能去!他们有枪!你会死的!”

  卡奥挣扎着,怒吼着,但族人们不放手。他被拖着,一步步向后退,眼睁睁看着骑手们烧毁他们的棚屋,抢走他们的粮食,驱散他们的族人。

  那个年迈的萨满祭司,张开双臂挡在那棵千年橡树前——那棵树下,是他们祭祀太阳神的圣地。他用通瓦语高声喊着:“这是神灵的圣地!你们不能破坏!”

  汤普森听不懂他的话,但他看懂了老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和尊严。汤普森挥了挥手,两个牛仔跳下马,用枪托狠狠砸向老人的双腿。“咔嚓”一声脆响,老人的腿骨断了,他重重摔倒在地上,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睛还望着那棵橡树,嘴里喃喃祈祷。

  一个年幼的孩子因为害怕而哭泣,被牛仔粗暴地拖拽着扔进马车。孩子的母亲疯了一样冲上去,被另一个牛仔一枪托砸在脸上,满脸是血地倒在地上。孩子尖叫着:“妈妈!妈妈!”但马车已经启动,把他拖走了。那个母亲趴在地上,伸出手,徒劳地抓向远去的马车,指甲在地上划出十道血痕。

  卡奥被族人们拖进了树林。他们躲在树后,看着自己的家园被毁,看着亲人被杀,看着孩子被抢走。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哭声。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村落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那棵千年橡树被砍倒了,树干被锯成几段,拖走去建围栏。树下的祭坛被砸碎,刻着太阳图腾的石块散落一地,被马蹄践踏,被火焰熏黑。

  卡奥带着幸存下来的族人,向圣盖博山脉深处迁徙。一共一百二十三人,走了三天三夜,只带出来少量的玉米和干粮。路上,有几个老人和孩子走不动了,倒在路边再也没有起来。卡奥的大儿子——就是三年前失踪的那个——至今杳无音讯。他的妻子在迁徙途中病倒,发着高烧,没有药,只能硬扛。她躺在担架上,握着卡奥的手,一遍遍问:“我的儿子呢?他在哪里?”

  卡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到达了一个山谷。这里只有稀疏的灌木丛和干涸的河床,连基本的生存都成了奢望。但至少,这里暂时安全,没有牧场主,没有牛仔,没有来福枪。

  族人们用树枝和兽皮搭建起临时棚屋,用石头垒起简陋的灶台。妇女们去采集野菜,男人们去山里打猎。但山谷里的猎物很少,野菜也不多,根本养活不了一百多人。每天只能分到一点点食物,老人和孩子优先,年轻人都饿着肚子。

  卡奥站在山谷口的一块岩石上,望着远处那片曾经属于他们的土地。夕阳正在西沉,把草原染成一片金红。在那片金红色的光芒中,他能看见铁丝网的冷光,能看见成群的牛在原本属于他们的猎场上吃草,能看见那些骑马的牛仔在草原上驰骋。

  他握紧手中的石斧,斧刃上的太阳图腾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泽。他想起弟弟临死前的眼神,想起萨满祭司被砸断双腿时的表情,想起那个被抢走的孩子尖叫着“妈妈”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太阳神啊,你看见了吗?你的子民正在受苦。你什么时候才会睁开眼睛,拯救我们?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在山谷中呼啸。

  ---

  利蒙对这一切毫不在意。在他眼中,印第安人不过是“会说话的工具”,他们的土地和生命,都应该为他的财富梦想让路。

  1825年冬天,他亲自带着汤普森和五个牛仔,踏上了前往墨西哥北部奇瓦瓦州的旅程。此行目的,是引进一批新的西班牙长角牛——据说奇瓦瓦的品种比加州的更好,个头更大,皮革更厚,肉质更嫩。

  旅途历时两个月,来回三千英里,穿越了广袤的沙漠和崎岖的山脉。他们骑着马,带着驮运物资的骡子,沿着崎岖的驿道一路向北。

  沙漠里的日子最难熬。白天,气温高达四十多度,太阳像火炉一样炙烤着大地,沙子烫得能煮熟鸡蛋。人和马都热得喘不过气来,只能白天休息,晚上赶路。但晚上又有狼群出没,他们必须轮流守夜,不敢合眼。

  最艰难的是缺水。有一次,他们连续三天没有找到水源,人和马都渴得快要虚脱了。利蒙的嘴唇干裂出血,舌头像一块砂纸,连话都说不出来。马匹也开始摇摇晃晃,随时都会倒下。汤普森拿出地图研究了半天,说再走二十英里有一条干涸的河床,也许能挖出水来。

  他们强撑着走到那条河床,用铁锹挖了整整六个小时,挖了五六米深,才终于渗出一点浑浊的地下水。那些水又咸又苦,满是泥沙,但对他们来说,比任何美酒都甘甜。人和马趴在水边,拼命地喝,喝得肚子滚圆。

  还有一次,他们遭遇了沙尘暴。那天下午,天空突然变得昏黄,远处传来隆隆的轰鸣声。汤普森脸色大变:“沙尘暴!快找地方躲!”

  但已经来不及了。狂风呼啸而来,卷起漫天的黄沙,遮天蔽日,能见度不足一米。沙子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眼睛根本睁不开。马匹受惊,四散奔逃。利蒙被风刮下马,在地上连滚带爬,好不容易抓住一块岩石,死死抱住,才没有被风刮走。

  沙尘暴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当风停沙落,利蒙从岩石后爬起来,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样。沙丘移动了位置,来时的路完全找不到了。他的马不见了,汤普森和其他牛仔也不见了。他一个人在茫茫沙漠中,孤立无援。

  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他想起了父亲临终时的眼神,想起了自己对父亲许下的诺言。他不能死在这里。他必须活着回去。

  他朝着一个方向走,走了一整夜。天亮时,他看见远处有烟升起——是汤普森他们生的篝火。他们也在找他。

  重逢的那一刻,汤普森看着他,哈哈大笑:“利蒙先生,你这命真大!”

  利蒙也笑了。他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说:“走,继续赶路。”

  一个半月后,他们终于抵达奇瓦瓦州的一个大牧场。牧场主是个墨西哥人,叫何塞·费尔南德斯,拥有五千头牛,是当地最富有的人之一。费尔南德斯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带他们参观牧场,介绍牛的品种。

  利蒙看中了一批牛,个头确实比加州的大,毛色也更光亮。他挑了五百头,谈好价格,雇佣了十个当地的牛仔帮忙赶牛回加州。

  回程又是两个月。五百头牛浩浩荡荡地走在沙漠里,绵延几里地,远远望去像一条移动的河流。一路上,他们遭遇了三次狼群袭击。

  最严重的一次,是在穿越圣安德烈斯山脉时。那天夜里,他们在一个山谷里扎营,牛群围成一圈休息。半夜,突然传来狼嚎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汤普森跳起来,大喊:“狼来了!快起来!”

  三十多只狼从黑暗中冲出来,扑向牛群。牛群受惊,四散奔逃,一时间牛叫声、狼嚎声、枪声、人的喊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山谷。

  利蒙抓起枪,朝黑暗中射击。他不知道打中没有,只知道不停地开枪,不停地装弹。一头小牛被狼扑倒,惨叫着挣扎,他冲过去,一枪打中狼的脑袋,狼倒下,但小牛的喉咙已经被咬断了,血汩汩地流。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天亮时,狼群终于退去,留下七头牛的尸体和两头受伤的牛。两个牛仔被狼咬伤,一个腿上被撕下一大块肉,一个手臂骨折。利蒙看着满地的血迹和尸体,心中一阵后怕。

  但汤普森却笑着说:“利蒙先生,这就是西部。要想发财,就得拿命换。”

  利蒙点点头。他擦去脸上的血,说:“继续赶路。”

  1826年春天,利蒙终于带着五百头牛回到了圣佩德罗牧场。当他远远望见自己的庄园时,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这五百头牛,将为他带来至少两万比索的利润。这一次冒险,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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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群到位后,利蒙开始大规模扩建牧场。他需要更多的土地、更多的劳工、更多的围栏。

  土地从哪里来?从印第安人手里抢。他派出汤普森和牛仔们,继续向北扩张。每发现一片水草丰美的地方,他们就竖起铁丝网,宣布“这是利蒙先生的土地”。如果有印第安人住在那里,就强行驱逐,反抗者格杀勿论。

  一年之内,他的牧场又扩大了五千英亩。铁丝网像蛇一样在草原上蔓延,将原本连成一片的草原分割成一块块私有的领地。通瓦族、丘马什族、莫哈韦族的猎场相继沦陷,幸存者被迫退到更偏远的山区。

  劳工从哪里来?从被驱逐的印第安人中来。那些失去土地的印第安人,为了生存,只能到牧场做工。利蒙雇佣了三百多名印第安劳工,还有一百多名混血人和穷苦移民。

  他为劳工们制定了严苛到残酷的规则:

  每天清晨五点必须起床。起床后,先给马厩里的马匹添料、打扫,把每一匹马都洗刷干净。然后才能去吃早饭——早饭是玉米饼和咸菜,每人只有两块饼,一碟咸菜,一碗浑浊的河水。吃完早饭,六点准时出发去放牧。

  放牧的工作从早上六点持续到晚上六点,整整十二个小时。中午只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可以吃两块干硬的玉米饼,喝几口河水。但很多时候,连这半个时辰都没有,因为牛群一直在动,你必须跟着走。

  晚上六点,牛群归栏。你以为可以休息了吗?不。归栏后,还要挤牛奶、修补围栏、检查牛群有没有生病、有没有被狼咬。这些活干完,往往已经晚上八九点了。

  一天的工作时间,长达十五六个小时。

  工资更是少得可怜。印第安劳工每月只能获得两斤玉米或一块粗糙的布料。两斤玉米,连一个人都养不活,更别说养家了。所以很多劳工不得不把家人也带来,让妻子和孩子也干活,才能勉强糊口。

  住的地方是牧场边缘的简陋棚屋。这些棚屋由树枝和泥土搭建而成,四面漏风。冬天,寒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像刀子割。晚上睡觉只能蜷缩在干草堆里,盖着破旧的毯子,冻得瑟瑟发抖。夏天,棚屋里闷热得像蒸笼,蚊子嗡嗡地飞来飞去,咬得人满身是包,根本睡不着。下雨天,棚屋顶漏水,里面泥泞不堪,只能蜷缩在角落里,听着雨水滴答滴答地漏进来,一夜无眠。

  医疗?没有。病了,只能硬扛。扛过去了,继续干活;扛不过去,就死了。尸体被拖出去,扔在草原上,让野狗和秃鹰处理。利蒙不会浪费一分钱给他们治病或安葬。

  有一个名叫胡安的年轻印第安劳工,就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胡安今年二十岁,是通瓦族最优秀的猎人。他的眼神锐利如鹰,能在一里外认出猎物的踪迹;他的身手敏捷如豹,能在崎岖的山地上奔跑如飞;他熟悉圣佩德罗牧场的每一寸土地,知道哪里有小溪,哪里有野果,哪里有野兽出没。

  三年前,他和家人一起被驱逐出这片土地。他的父亲在反抗时被牛仔打死,他的母亲在迁徙途中病死,他的妹妹——那个他最爱的小妹妹,才十岁,喜欢吃他采摘的黑莓——在混乱中失踪了,至今杳无音讯。他曾经疯了一样四处寻找,但只找到妹妹戴过的一串贝壳项链,项链上的贝壳已经被血染红。那是妹妹用猎物换来的礼物,一直视若珍宝。

  他把项链藏在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确认它还在。三年了,那串贝壳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如珠。

  现在,他在牧场上放牛。每天骑着那匹瘦弱的老马——这匹马是牧场主淘汰下来的,毛色杂乱,腿有些跛,走几步就要喘半天——驱赶着那些不属于他的牛群,在曾经属于他族人的猎场上游荡。

  他看着那些长角牛啃食着草原上的牧草——那些牧草,曾经是他狩猎时藏身的屏障,是他辨认方向的标志,是他和父亲一起割回来喂马的草料。现在,它们变成了牛的饲料。

  他看着那些铁丝网——那些闪着冷光的铁丝网,把草原分割成一块一块。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带他来这里狩猎,告诉他哪片林子有鹿,哪条溪边有野兔,哪块岩石下可以找到草药。那时候,草原上没有铁丝网,只有自由的风和奔跑的野兽。现在,铁丝网像蛇一样匍匐在地上,把一切都分割开了。

  他看着远处的橡树林——那片曾经是他们祭祀太阳神的圣地,现在已经被砍伐了大半。剩下的树桩裸露在地面上,像一座座墓碑。他记得小时候,萨满祭司在那片树林里主持祭祀仪式,围着篝火唱古老的歌谣,那歌声苍凉而悲壮,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息。现在,那里只有牛的粪便和蚊虫的嗡嗡声。

  每次看到这些,他的心中就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愤怒。他握着那根简陋的马鞭,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他想反抗,想冲上去和那些牛仔拼命,但他知道,那只会是送死。他们有枪,他只有石刀。他有三十个族人,他们有三百个牛仔。他只能等,等一个机会。

  有一天,他在放牧时,看到一头小牛犊不小心掉进了干涸的河床。河床有两米多深,小牛犊爬不上来,无助地叫着,那叫声像婴儿的哭声,凄厉而绝望。胡安看着那头小牛,想起了自己的妹妹——三年前失踪的时候,妹妹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无助。

  他跳下河床,小心翼翼地把小牛犊抱起来。小牛犊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用舌头舔他的手,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他,充满了恐惧和感激。胡安的心软了。他轻轻拍着小牛犊的头,把它举上去,放到河岸上。

  没想到这一幕被监工看到了。监工叫费利佩,是个混血儿,身材高大,满脸横肉,一双眼睛总是眯着,像毒蛇一样阴冷。他骑着马跑过来,二话不说,拿起皮鞭就朝胡安抽去。

  “你这个懒惰的印第安猪!”费利佩骂道,“竟敢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干活,还想吃饭?”

  皮鞭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一鞭,两鞭,三鞭……胡安的衣服被抽破,背上渗出血来。他咬着牙,不吭一声,也不躲闪,只是死死地盯着费利佩。

  费利佩被他盯得有些发毛,抽得更狠了:“看什么看?不服?不服就滚!有的是人等着干活!”

  胡安依旧不说话。他只是盯着费利佩,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那是仇恨,是愤怒,是一个被压迫者对压迫者最深刻的蔑视。

  费利佩终于打累了,收起皮鞭,骂道:“滚去干活!再偷懒,打断你的腿!”

  胡安默默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继续去放牛。但他摸了摸藏在腰间的石刀——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刀刃上刻着太阳图腾,是他与祖先唯一的联系。冰冷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也更加坚定。

  总有一天,他会用这把刀,为父亲报仇,为母亲报仇,为妹妹报仇,为所有死去的族人报仇。

  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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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血劳工佩德罗的处境,比胡安稍好一些。但好不了多少。

  佩德罗今年三十五岁,是牧场里的劳工头目。他的父亲是西班牙移民,曾经是个小商人,在墨西哥城和圣迭戈之间做点小买卖。有一次,他带着货物从圣迭戈返回墨西哥城,在路上遇到了海盗。货物被抢光了,人也差点被杀,侥幸逃回来,却已经一无所有。从此一蹶不振,天天酗酒,最后醉死在一条臭水沟里。

  佩德罗的母亲是通瓦族人,是父亲当年在圣迭戈做生意时认识的。母亲温柔善良,勤劳能干,靠给别人洗衣、做饭、带孩子养活佩德罗。但因为印第安人的身份,她一直遭受歧视。走在街上,经常有人朝她吐口水,骂她“野蛮人”“脏女人”。她去教堂做礼拜,神父都不愿意给她圣餐,说“印第安人不配领受主的恩典”。

  佩德罗十岁那年,母亲在利蒙的牧场上做工,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累得咳血。终于有一天,她病倒了,发着高烧,咳出的痰里全是血。佩德罗跪在她床边,握着她枯瘦的手,哭着喊“妈妈”。母亲睁开眼,望着他,用微弱的声音说:“孩子,不要忘记自己的根。我们是通瓦族的后代,要善待自己的族人。”

  说完这句话,她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佩德罗把母亲葬在牧场外的山坡上,用石头垒了一个小小的坟。他跪在坟前,哭了三天三夜,眼泪都哭干了。

  母亲死后,佩德罗独自一人活了下来。他聪明,能说流利的西班牙语和通瓦语,还会一点英语。这让他比其他劳工更有价值。利蒙看中了他,任命他为劳工头目,负责管理其他劳工,每月能获得三枚比索的工资,还能住在相对整洁的棚屋里,不用和其他劳工挤在一起。

  利蒙对他“恩威并施”。一方面,给他相对优厚的待遇,让他对自己感恩戴德;另一方面,不断向他灌输“印第安人懒惰、愚蠢”的观念,让他疏远自己的族群。

  “佩德罗,”利蒙常常对他说,“你和那些野蛮的印第安人不一样。你有西班牙人的血统,是文明人。好好干,将来我能让你当上总管。”

  佩德罗每次都低头称是,但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看着那些印第安劳工遭受的苦难,心中常常涌起难以抑制的愧疚。他记得母亲临终前的话:“要善待自己的族人。”可现在,他每天要做的就是监督族人干活,稍有怠慢就要呵斥,甚至动手。他成了压迫者的一分子,成了帮凶。

  有一次,一个印第安劳工因为过度饥饿,偷了牧场里一小块玉米饼。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都饿得凹进去了。他趁着没人注意,从厨房的角落里捡起一块掉在地上的玉米饼,刚要塞进嘴里,就被费利佩发现了。

  费利佩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拖到院子中央,拿起皮鞭就抽。一鞭,两鞭,三鞭……年轻人惨叫着,蜷缩在地上,拼命护着头。费利佩越抽越狠,皮鞭带着风声呼啸而下,每一次都留下一道血痕。

  佩德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手在发抖。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母亲在牧场上干活时,是不是也曾经这样被鞭打过?他想起母亲临终时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咳出的痰里全是血。

  他想冲上去阻止,但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他怕,怕失去这份工作,怕失去那三枚比索的工资,怕被赶出牧场,和那些印第安劳工一样在草原上流浪。

  费利佩抽了整整二十鞭,才终于停下来。那个年轻人已经昏过去了,背上血肉模糊,衣服碎片嵌在伤口里。费利佩踢了他一脚,骂道:“装死?把他拖出去,扔到路边,让野狗吃了他!”

  两个牛仔把年轻人拖走了。佩德罗看着地上那一滩血迹,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恶心和悲哀。他想起自己藏的那点积蓄——攒了三年,一共攒了二十枚比索。他想拿出来给那个年轻人,让他去治病,让他活下去。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他低着头,默默地走开了。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躺在床上,望着棚屋顶上的窟窿,透过窟窿能看见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母亲的眼睛。

  他想起母亲临终时的话:“善待自己的族人。”他想起母亲枯瘦的手,想起母亲眼中的期盼。

  他哭了。他把头埋在枕头里,无声地哭着,哭得浑身颤抖。

  但他还是不敢反抗。他知道,反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失去工作,失去那三枚比索,失去这间相对整洁的棚屋。意味着像那些印第安人一样,被驱逐,被鞭打,被扔在路边等死。

  他只能继续干下去。继续当监工,继续呵斥族人,继续看着他们受苦,然后把每个月的工资省下来,藏在床底下的罐子里。

  他不知道这些钱有什么用。也许有一天,他能攒够了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压迫的地方,重新开始。

  也许。

  ---

  牧场里最热闹的时候,是每年两次的烙印季。

  春天一次,秋天一次。每次持续十天。这十天里,整个牧场都沸腾起来。牛仔们骑着快马,挥舞着套索,把散落在草原各处的牛群驱赶到一起。几千头牛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一片,牛叫声震耳欲聋,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几里外都能看见。

  烙印场设在牧场中央的一块空地上,四周用粗大的木桩围成圈,只留一个入口。牛群被赶进圈里,牛仔们用套索套住一头牛的脖子,把它拖到火堆旁。火堆里烧着铁制的烙印——那是利蒙牧场的标志,一个大写的“L”,外面套着一个圆圈。

  几个牛仔按住牛的头和身体,另一个牛仔拿起烧得通红的烙印,用力按在牛的臀部上。“嗤——”的一声,青烟冒起,空气中弥漫着焦臭的气味。牛惨叫着拼命挣扎,但被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几秒钟后,烙印被拿开,牛的臀部留下一个永久性的伤疤——那个“L”的标志,证明这头牛属于利蒙。

  一头接一头,从早到晚,每天要烙印几百头。牛仔们累得筋疲力尽,手上、脸上被牛踢得到处是伤,衣服被血和汗水浸透,但没有人抱怨。因为烙印季过后,利蒙会发一笔奖金——每人十个比索,相当于平时三个月的工资。

  对印第安劳工来说,烙印季是最可怕的日子。他们被安排做最脏最累的活——清理牛粪、搬运烙印用的木柴、给牛仔们送水送饭、处理被烙印后受伤的牛。这些活又累又危险,稍不留神就会被牛顶、被火烧、被牛仔的马踩。每年烙印季,都有劳工受伤,甚至有被牛顶死的。

  胡安连续三年都参加了烙印季。每次看到那些被烙的牛,他都会想起自己的族人。那些牛被烙上烙印,就永远属于牧场主了,再也逃不掉,只能一辈子在牧场上干活,最后被宰杀,皮被剥下来做成皮革,肉被吃掉,骨头被磨成粉。和那些印第安劳工,有什么区别?

  烙印季结束后,牧场会举办一次盛大的庆祝活动。利蒙会杀几头牛,烤全牛宴请所有牛仔和劳工。牛肉随便吃,龙舌兰酒随便喝,还会有乐队演奏音乐,牛仔们唱歌跳舞,狂欢一整夜。

  那天晚上,胡安也会去。他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牛肉。牛肉很香,但他吃不出味道。他看着那些狂欢的牛仔,看着他们醉醺醺地跳舞,看着他们搂着墨西哥妓女调情,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

  这些牛仔,是他们的敌人。是他们杀害了他的父亲,是他的族人被驱逐,是他的妹妹至今下落不明。可现在,他却和他们坐在一起,吃他们的牛肉,喝他们的酒。

  他知道,他必须忍耐。必须等。等一个机会。

  他摸了摸腰间的石刀。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总有一天。

  ---

  牧场经济的繁荣,带来了丰厚的利润,也带来了巨大的破坏。

  1827年,利蒙的牧场已经扩大到两万五千英亩,牛群增加到五千头。每年,他卖出三千张牛皮、一千桶牛油,净利润达到一万二千比索。这个数字,比洛杉矶全镇所有其他牧场的利润加起来还要多。

  他扩建了庄园,修建了新的马厩和仓库,雇佣了更多的仆人。他在花园里建了一个巨大的喷泉,从洛杉矶河引水,每天要消耗上千加仑的水。他请墨西哥城的厨师来给他做饭,每顿饭有七八个菜,有鱼有肉有汤有甜点,吃不完就倒掉喂狗。他穿的衣服都是从欧洲进口的丝绸,每套价值上百比索。他戴的戒指上镶嵌着鸽子蛋大的宝石,每一颗都能买下一个小牧场。

  但他的财富,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

  草原在哭泣。

  五千头牛在草原上日夜啃食,再丰美的牧草也经不起这样消耗。针茅被啃得只剩根部,羽扇豆被连根刨起,野花还没来得及开放就被牛群踩烂。曾经,春天一到,草原上开满五颜六色的野花,紫的、黄的、红的、白的,像一块巨大的彩色地毯。现在,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丛杂草,和一片片裸露的黄土。

  土壤开始沙化。牛蹄反复践踏,把土地踩得板结坚硬,雨水无法渗透,只能形成一道道沟壑流走。干旱季节,大风一吹,黄沙漫天,遮天蔽日。那些沙尘落在草原上,落在河流里,落在人们身上,落在每一个角落。

  洛杉矶河在哭泣。

  五千头牛的粪便,每天数以吨计,被雨水冲刷进河里。河水变得浑浊不堪,散发着刺鼻的臭味。河面上漂浮着一层绿色的藻类,和白色的泡沫,还有死鱼的尸体。曾经,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鱼。妇女们在河边洗衣,孩子们在河里游泳,渔夫们在河里捕鱼。现在,没有人敢靠近那条河。因为喝了河水会拉肚子,会发烧,会死人。

  鱼都死了。野兔、鹿、狐狸、浣熊,那些曾经在草原上随处可见的动物,现在几乎绝迹。它们的栖息地被破坏,它们的食物被牛群抢走,它们只能向更远的山区迁徙,或者饿死在草原上。

  橡树林在哭泣。

  为了搭建围栏和房屋,利蒙砍伐了上万棵橡树。那些生长了上百年的古树,被斧头一棵棵砍倒,轰然倒地的声响如同大地的悲鸣。树被锯成木板,树桩留在地里,渐渐地腐烂、干枯,变成野草的寄生地。曾经,橡树林郁郁葱葱,遮天蔽日,是鸟类的天堂,是野兽的栖息地,是印第安人的圣地。现在,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荒地,和一个个枯死的树桩,像一座座墓碑。

  卡奥站在圣盖博山脉的山顶,俯瞰着这一切。

  他的族人已经在这片山区生活了三年。三年里,他们靠着狩猎和采集勉强维生。但猎物越来越少,采集到的野果也越来越少。去年冬天,他们饿死了七个人——三个老人,四个孩子。今年,情况更糟。

  卡奥看着远处那片曾经属于他们的土地,看着那些铁丝网,看着那些成群的牛,看着那条发臭的河,看着那片被砍光的橡树林,眼中满是悲痛和愤怒。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那片橡树林里狩猎。那时候,树林里鹿很多,每次都能打到一两头。父亲教他辨认鹿的脚印,教他模仿鹿的叫声,教他用树枝和树叶伪装自己。有一次,他第一次亲手打到一头鹿,父亲高兴地抱着他,说:“儿子,你是真正的猎人了。”

  他想起萨满祭司在橡树下主持祭祀仪式的情景。那时候,族人们围坐在篝火旁,萨满穿着羽毛编织的袍子,头戴鹿角做的头饰,手持那把刻着太阳图腾的石斧,在火光中跳起祭祀之舞。他唱的歌谣苍凉而悲壮,讲述着太阳神创造世界的传说,讲述着祖先们如何从星星上降临,讲述着通瓦族一千年的历史。孩子们围坐在老人身边,听得入迷,不时发出惊叹声。

  他想起和妻子在河边约会的情景。那时候,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他们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凉凉的,痒痒的。妻子靠在他肩上,说:“等咱们老了,就让孩子们在这里盖房子,咱们就住在河边,天天看河水。”

  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

  橡树林没有了。河流没有了。妻子——在迁徙途中病死了。大儿子——失踪了。小儿子——还活着,但饿得皮包骨头,眼睛都凹进去了。

  卡奥握紧手中的石斧。斧刃上的太阳图腾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他闭上眼睛,喃喃祈祷。

  太阳神啊,你看见了吗?你的子民正在死去。你的圣地正在被亵渎。你的草原正在变成荒漠。你什么时候才会睁开眼睛,拯救我们?

  远处,传来牛的哞叫声。那是利蒙的牛,在属于他族人的土地上吃草。

  卡奥睁开眼睛,望向那个方向。他的眼中,有悲痛,有愤怒,但还有一样东西——决心。

  他知道,仅凭他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但也许,他可以联合其他部落。丘马什族、莫哈韦族、楚马什族——他们都和通瓦族一样,正在遭受同样的苦难。也许,他们可以联合起来,一起反抗。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夕阳在他身后沉没,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那血红的颜色,像血。

  ---

  1827年秋,圣佩德罗牧场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丰收。

  五千头牛,三千张牛皮,一千桶牛油。利蒙站在新建的庄园露台上,俯瞰着这一切,心中涌起巨大的满足感。

  他已经成为南加州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的名字,在牧场主和商人之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的财富,足以买下整个洛杉矶。他的势力,连墨西哥政府都要忌惮三分。

  今晚,他在庄园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庆祝今年的丰收。前来祝贺的有十二位牧场主,有圣迭戈来的商人,有墨西哥城来的官员,还有几个美国商人。客厅里灯火通明,乐队演奏着欢快的音乐,侍者端着银盘穿梭其间,送上美酒佳肴。

  利蒙穿着一身黑色丝绸西装,领口系着白色的领结,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朵红色的玫瑰。他端着酒杯,和每一位来宾寒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走到里维拉面前,举起酒杯:“老朋友,今年你的牧场怎么样?”

  里维拉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托你的福,不错。卖了两千张皮,赚了五千比索。”

  利蒙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明年咱们的联盟成立,还能赚更多。”

  他又走到罗德里格斯面前。罗德里格斯正大口吃着烤牛肉,满嘴流油,看见利蒙过来,举起酒杯:“利蒙先生,敬你!你是咱们牧场主的榜样!”

  利蒙微笑着和他碰杯,一饮而尽。

  宴会进行到高潮时,利蒙走到客厅中央,举起酒杯,高声说:“各位,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今年,圣佩德罗牧场卖出了三千张皮,一千桶油,净利润一万二千比索!”

  众人一片欢呼,纷纷举杯祝贺。

  利蒙继续说:“但这只是开始。明年,我要把牛群扩大到八千头。后年,一万头。五年后,我要成为整个南加州最大的牧场主!这片草原,是上帝赐给我们的礼物。而我们,是上帝选中的财富创造者!”

  欢呼声更加热烈。众人纷纷上前,和他碰杯,说着恭维的话。乐队奏起欢快的舞曲,人们开始跳舞,笑声、音乐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庄园。

  利蒙站在人群中,微笑着,接受着众人的祝贺。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窗外。窗外,月光下的草原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牛叫声。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父亲,你看到了吗?

  ---

  而在牧场的另一端,在那片简陋的棚屋里,胡安正和其他劳工们一起,蜷缩在干草堆里,听着远处庄园里传来的音乐声和欢笑声。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串贝壳项链。项链上的贝壳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如珠。那是妹妹留下的唯一遗物。

  他闭上眼睛,想起妹妹最后一次笑的样子。那天,他从山上采了一捧黑莓,带回来给妹妹。妹妹高兴得跳起来,接过黑莓,一颗一颗地吃,吃得满嘴都是紫色的汁水。她一边吃,一边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伸出小手,把一颗最大的黑莓塞进他嘴里:“哥哥,你吃。”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妹妹笑。

  三天后,骑手们来了。混乱中,妹妹被人群冲散,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胡安睁开眼睛,望着棚屋顶上的窟窿。透过窟窿,能看见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妹妹的眼睛。

  他摸了摸腰间的石刀。

  总有一天。

  ---

  洛杉矶河的河水依旧流淌。它从圣盖博山脉流下来,穿过草原,穿过牧场,穿过铁丝网,穿过那些被砍光的橡树林,穿过那条发臭的河道,最后流入大海。

  它见证了这片土地一千年的历史。它见过通瓦族的祖先在这里狩猎,见过西班牙传教士在这里建教堂,见过墨西哥军队在这里升旗,见过牧场主们在这里圈地,见过印第安人被驱逐,见过草原变成荒漠,见过河流变成臭水沟。

  它什么都知道,但它什么都不说。它只是静静地流淌,流向大海,流向远方。

  在河的两岸,两个世界正在形成。一个世界灯火辉煌,音乐阵阵,欢笑声此起彼伏,人们穿着丝绸,喝着美酒,谈论着财富和扩张。另一个世界漆黑一片,寂静无声,人们蜷缩在干草堆里,饿着肚子,听着远处的声音,心中充满了仇恨和绝望。

  这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铁丝网。

  但铁丝网能拦住人,却拦不住仇恨。

  仇恨像野草一样,在黑暗中悄然生长。它不需要阳光,不需要水分,只需要一点点希望,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胡安握着那把石刀,在心中默默发誓。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会回到那片土地。

  总有一天,他会为父亲报仇,为母亲报仇,为妹妹报仇。

  总有一天,他会让那些欢笑的人,也尝尝哭泣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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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律·第8章

  牧场初兴拓土疆,长角牛群遍山岗。

  马里亚营佩德罗,开疆放牧利盈仓。

  印工混血同劳作,等级森严隐祸殃。

  牛仔风情虽别致,霸权阴影覆蛮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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