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文件柜与实木办公桌抵死相撞的闷响,在逼仄的办公区里反复回荡,混着女同事压抑的啜泣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人喘不过气。
陈默最后用一把办公椅卡死了门把,后背狠狠撞在冰凉的墙面上,才终于卸了力。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抬眼望去,整个办公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被窗帘、外套和打印纸塞得严严实实,可依旧有极淡的绿色雾气从缝隙里渗出来,在灯光下飘着诡异的荧光。刚才还凑在一起讨论周末的同事们,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有人瘫在工位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几个女生缩在角落,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还有人疯了一样按着手机屏幕,指尖抖得连解锁密码都输不对。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被墨绿色的浓雾彻底吞噬,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昏暗,只有无边无际的绿雾在天地间翻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把恒宇大厦,把整座城市,都牢牢攥在了掌心。楼下广场上的惨叫声早已稀落,取而代之的,是断断续续、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还有行尸撞在大厦玻璃门上的沉闷闷响,一声接一声,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有信号了吗?你的手机有没有信号?”
“没有!还是无服务!电话打不出去,110、120全是空号!”
“微信也发不出去,抖音、微博全刷新失败,连本地新闻都看不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歇斯底里的质问带着哭腔,在办公区里炸开。赵鹏举着手机冲到陈默面前,屏幕上的信号格一片空白,连紧急呼叫都无法拨通,他的眼眶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默,全断了,什么都连不上。这雾……这雾是不是把信号全屏蔽了?”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早就试过了。从刚才堵门的间隙,他就一直在给女友苏晓发消息,一遍又一遍地按发送键,屏幕上永远只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他给远在老家的父母打电话,听筒里只有持续的忙音,连最基础的通话都无法接通。他甚至打开了手机里的收音机APP,从调频到中波,扫遍了所有频段,全是刺啦刺啦的电流噪音,没有一个电台有信号。
整座城市的通讯,在绿雾降临的十几分钟里,彻底瘫痪了。
他走到落地窗边,贴着玻璃往下望。绿雾已经漫过了大厦的十层,十五层,距离十七层只有不到两层的距离,浓稠的绿色里,只能隐约看到楼下街道上歪歪扭扭撞在一起的汽车,还有在雾影里晃荡的、数不清的行尸。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彻底消失在了绿雾里,平日里灯火通明的CBD,此刻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栋楼还亮着应急灯,像黑夜里快要熄灭的烛火。
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死寂与黑暗。
“会不会……会不会只有我们这座城市出事了?”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小声开口,带着哭腔,眼里却藏着一丝侥幸,“其他地方肯定没事的,国家很快就会派救援队来的,对吧?武警、军队,他们肯定会来救我们的!”
她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让几个濒临崩溃的人燃起了一点希望。
“对!肯定是这样!说不定只是我们这里的信号塔坏了,外面的世界好好的!”
“我们在市中心,救援队肯定先救我们!我们只要撑住,等天亮就好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有陈默,指尖的烟燃到了滤嘴,烫得指尖发麻,却依旧没动。
他心里清楚,这大概率只是自欺欺人的安慰。
如果只是单个区域的信号塔损坏,不可能连卫星电话、应急广播都彻底失效;如果只是一座城市出现了异象,全国性的新闻平台、官方账号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哪怕是断网,手机短信、应急通讯也不可能完全瘫痪。
可他不敢说破。
他甚至不敢去深想另一种可能——如果不是只有这座城市,如果绿雾席卷了全国,甚至整个世界呢?
如果人类文明,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绿雾里,已经彻底崩塌了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陈默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半截烟灰落在了裤腿上。
他怕。
怎么可能不怕。
他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今年26岁,每天挤地铁上下班,为了房贷和绩效奔波,这辈子见过最血腥的场面,也不过是菜市场里宰鱼的场景。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为改不完的方案头疼,还在和女友商量周末去哪里玩,还在计划着下个月休年假带父母去海边。
可现在,楼下就是吃人的行尸,无边无际的绿雾里藏着未知的危险,他和一群手无寸铁的同事被困在十七层的写字楼里,通讯全断,水电随时可能停掉,连下一秒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
他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衬衫紧紧贴在脊梁上,凉得像蛇。胃里一阵接一阵地翻涌,刚才亲眼看到的撕咬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苏晓吸入了绿雾怎么办,如果父母那边也出事了怎么办,每想一次,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想跟着其他人一起崩溃,一起哭,一起放任自己瘫倒在地,什么都不管。
可他不能。
“哐当!”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思绪。那个刚才还在说等救援队的年轻男同事,突然疯了一样冲向楼梯间的门,手里攥着一把消防斧,红着眼睛嘶吼:“我不等了!我女朋友还在家里!我要去找她!你们怕死就在这待着!”
“别开门!”
陈默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男同事疯了一样挣扎,挥着斧头就要往门锁上砸,陈默用尽全力把他按在墙上,额头抵着额头,低吼道:“你清醒一点!外面全是绿雾!你一开门,雾就进来了!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死就死!”男同事红着眼睛嘶吼,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我女朋友一个人在家!她给我发了消息说楼下全是怪物!我不去找她,她就死定了!”
“你现在出去,不仅救不了她,你自己也得变成那些行尸走肉!”陈默的声音也带着颤音,他的胳膊被挣扎的男人抓出了好几道血痕,手也在抖,可他死死按着人,没有半点松手的意思,“你看外面的雾!已经到十五层了!你一开门,我们这十几个人,全得给你陪葬!”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男人头上。男人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顺着墙滑坐下去,抱着头失声痛哭。
办公区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男人压抑的哭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行尸的嘶吼。
陈默弯腰捡起地上的消防斧,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心,反而让他狂跳的心脏稍微安定了一点。他靠在墙上,看着满屋子失魂落魄的人,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喉咙里的哽咽,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恐惧。
害怕是真的。
可想要活下去,想要找到苏晓,想要确认父母平安的念头,也是真的。
他见过那些行尸的样子,见过被绿雾吞噬的人变成了什么模样,他不想变成那样,不想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写字楼里,更不想自己在意的人,落得那样的下场。
就算通讯全断,就算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好是坏,就算救援大概率永远不会来,那又怎么样?
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陈默抬手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冷汗和不经意间溢出的湿意擦掉,握紧了手里的消防斧,开口打破了死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想活下去的,就跟我一起清点物资。”
他抬手指了指办公区的茶水间,又指了指各个工位:“把所有能吃的零食、饮用水,全部集中起来,统一管理。把所有能用的东西,剪刀、扳手、消防器材,全部找出来,当武器。检查所有的门窗、通风口,确保没有绿雾渗进来。”
众人愣了愣,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改方案的同事,看着他手里的消防斧,看着他眼里虽然藏着恐惧,却依旧亮得惊人的光,原本涣散的眼神,慢慢聚拢了一点生气。
有人慢慢站起身,朝着茶水间走去。有人开始翻找工位上的背包和零食。还有人拿起了桌上的金属裁纸刀,攥在了手里。
陈默看着动起来的众人,转身再次走到了落地窗边。
外面的绿雾已经漫到了十六层的窗口,浓稠的绿色几乎要贴在玻璃上,他能清晰地看到,雾影里有几个晃荡的身影,正漫无目的地在楼下徘徊。
他掏出手机,又一次给苏晓发了一条消息:“别怕,我一定会去找你。”
依旧是刺目的红色感叹号。
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握紧了手里的消防斧,斧柄的冰凉透过掌心传过来,让他的意识愈发清醒。
他不知道这场绿雾到底席卷了多大的地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否还存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更不知道能不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他依旧害怕,怕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意。
可他的脚步,绝不会后退半步。
末日已经来了,他能做的,只有咬着牙,撑下去,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