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恒宇大厦十七层的办公区里,只有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群噤声的鬼影。
整整四个小时,没有人合过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钉死在了落地窗外。那片翻涌的墨绿色浓雾,像涨潮的海水,从黄昏时分开始,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漫,一层,两层,从地面漫过十层,再到十五层、十六层,每一次攀升,都像一把钝刀,在所有人的心上反复割着。
他们所在的十七层,是这栋写字楼里仅剩的、还没被绿雾彻底吞没的楼层之一。只要绿雾再往上走三米,漫过窗台,那些能把人变成行尸的诡异雾气,就会顺着玻璃的缝隙渗进来,把他们这十几个人,变成楼下那些漫无目的晃荡的怪物。
陈默靠在窗边的立柱上,手里攥着那把消防斧,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已经泛了白。他的眼睛布满红血丝,一瞬不瞬地盯着窗外绿雾的顶端,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每隔十分钟就记一次的刻度线——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整整四个小时,绿雾的顶端,始终稳稳地停在十六层的天花板位置,再也没有往上攀升过一毫米。
“它……它是不是不动了?”
一个带着颤音的女声,打破了长达几个小时的死寂。是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林薇薇,她缩在离窗户最近的工位旁,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刻度,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我从十二点就开始记了,两个小时了,它的高度,一点都没变……”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了所有人的身体。
原本瘫在地上的人猛地坐了起来,缩在角落的几个女生也纷纷凑到了窗边,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那道清晰的雾线,连呼吸都屏住了。
浓稠的绿雾依旧在翻涌,像一锅煮沸的墨绿色浓汤,可它的顶端,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一样,任凭雾气怎么翻腾,始终越不过十六层的天花板,距离十七层的窗台,永远隔着那近三米的安全距离。
赵鹏举着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对着窗外录了足足十分钟,然后反复拖动进度条对比,画面里的雾线,从头到尾都在同一个位置,没有半点偏移。他猛地放下手机,后背狠狠撞在墙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几个小时里憋在肺里的所有恐惧、绝望,全都吐出来。
“真的……真的不动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它不涨了!我们安全了!我们暂时安全了!”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闸门,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情绪,瞬间爆发了出来。
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失声痛哭,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崩溃,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人瘫在椅子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还有人互相拍着肩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眼里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就连之前那个冲动要冲出去找女友的男同事张磊,也靠在墙上,抬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着。他之前已经做好了绿雾漫进来,要么冲出去要么死在这里的准备,可现在,这道停滞的雾线,给了他一丝活下去的希望,也给了他找到女友的可能。
陈默也松了口气,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手里的消防斧暂时放在了地上,斧柄撞在瓷砖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才发现自己的脸上,也全是冷汗。
从绿雾降临,到通讯中断,再到绿雾一步步往上攀升,他的神经一直绷到了极致,哪怕刚才稳住众人,安排分工,心里的弦也从来没有松过。他很清楚,只要绿雾再往上走一层,他们所有人,都没有任何活路。
现在,这道停滞的雾线,终于给了他们一丝喘息的机会。
但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彻底放松。他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所有的玻璃,确认没有裂痕,又走到通风口,摸了摸之前塞进去的布料,依旧严严实实,没有绿雾渗进来的痕迹。他又走到楼梯间和消防通道的门口,推了推抵着门的文件柜和桌椅,纹丝不动,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大家先别光顾着高兴。”陈默的声音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压过了众人的哭声和议论声,“绿雾只是不上升了,不代表危险解除了。楼下的行尸还在,这雾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涨,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趁这个机会,把整层楼的物资都收集起来,撑得越久,活下去的希望就越大。”
他的话像一盆温水,既没有浇灭众人刚燃起来的希望,又让大家瞬间清醒了过来。
没错,只是暂时安全了而已。想要活下去,光靠庆幸是没用的。
“陈默说得对!”赵鹏第一个应声,他抹了把脸上的泪,捡起地上的一根金属拖把杆,攥在手里,“现在哭没用,有吃的有喝的,有家伙事儿,我们才能活下去!你说怎么分,我们听你的!”
“对!我们听你的!”
“要干什么你直接说!”
众人纷纷附和,经历了刚才的生死考验,所有人都清楚,在这种时候,只有跟着冷静、有章法的陈默,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陈默点了点头,扫了一眼在场的十三个人,快速做出了分工:“林薇薇,你带两个女生,负责清点所有的食物和饮用水,所有工位、茶水间、储物室,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所有能吃的、能喝的,全部集中到中间的大会议室里,分类放好。”
“张磊,你带两个男生,负责找工具和武器。消防柜里的斧头、灭火器、水带,维修间里的扳手、螺丝刀、钳子,还有所有工位上的裁纸刀、剪刀,金属的拖把杆、椅子腿,只要能防身、能用上的,全部找出来,也放到会议室。”
“赵鹏,你带剩下的人,负责安全排查。整层楼所有的窗户、通风口、管道井、消防通道,全部检查一遍,有缝隙的地方,用窗帘、布料、打印纸全部堵死,有不牢固的门窗,用文件柜、桌椅顶住,确保没有绿雾能渗进来,也没有行尸能闯进来。每检查完一个地方,就做个标记,不要漏。”
分工清晰,责任到人,原本乱糟糟的众人,瞬间有了方向,纷纷应声,拿起东西就动了起来。
原本死寂的办公区,终于有了活气。脚步声、翻找东西的声响、布料撕裂的声音,还有偶尔的交谈声,取代了之前的啜泣和死寂,每个人都在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地忙碌着。
陈默没有闲着,他先跟着安全组,把整层楼都走了一遍。这一层是他们公司租下的整层,除了大开间的办公区,还有四个小会议室,一个茶水间,一个储物间,一个维修间,还有两个独立的办公室,结构很清晰。
他们把所有临街的窗户,都用厚重的文件柜抵在了窗台下方,防止玻璃被行尸撞碎;所有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和新风管道,都用双层的窗帘布和胶带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留;消防通道的两扇防火门,用三把办公椅交叉卡死了把手,又推了两个装满文件的铁皮柜抵在门后,就算有行尸撞门,也很难撞开。
排查完一圈,确认整层楼的安全没有问题,陈默又去了茶水间。
林薇薇带着两个女生,已经把茶水间翻了个底朝天。四个未开封的桶装纯净水,整整齐齐地摆在墙角,还有十几瓶瓶装矿泉水,是之前公司团建剩下的;冰箱里还有十几罐可乐、雪碧,还有几盒牛奶,都被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茶水柜里的速溶咖啡、麦片、红糖姜茶,甚至还有几包挂面,都被全部找了出来,放在了收纳箱里。
“陈哥,茶水间就这些了。”林薇薇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脸上虽然还有泪痕,却已经镇定了很多,把手里的笔记本递了过来,“我们三个已经把所有工位都翻了一遍,大家把自己藏的零食都拿出来了,有饼干、面包、巧克力、薯片、牛肉干,还有一些自热火锅和自热米饭,都在那边的箱子里,我都记下来了。”
陈默接过笔记本,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把每一样食物的数量、保质期,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每瓶水的容量都标了出来。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了”,心里也松了口气。
比他预想的要好很多。写字楼里的年轻人,大多都有在工位囤零食的习惯,加起来的数量,不算少。
另一边,张磊带着人,也有了不小的收获。
他们砸开了楼道里的两个消防柜,除了陈默手里的这一把,又找到了两把消防斧,还有四个干粉灭火器,十几米长的消防水带;维修间里找到了一套完整的扳手、螺丝刀、钳子,还有一把羊角锤,一把锯子;甚至还从各个工位里,找到了二十几把大大小小的裁纸刀、剪刀,十几根金属的拖把杆和晾衣杆,还有人把办公椅的金属椅腿拆了下来,磨尖了顶端,做成了简易的长矛。
所有的东西,都整整齐齐地摆在大会议室的桌子上,寒光闪闪的工具,给了众人十足的安全感。
最让人惊喜的,是他们砸开了电梯间旁边的自动贩卖机。
那台贩卖机里,装满了瓶装饮料和各种零食,之前大家慌不择路,都忘了这回事。张磊用消防斧砸开了贩卖机的玻璃门,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搬了出来,整整两箱瓶装水,十几瓶功能饮料,还有一大箱饼干、巧克力、肉干,甚至还有十几根火腿肠。
这些东西,无疑是雪中送炭。
凌晨四点,天依旧没有亮的迹象,窗外的绿雾依旧浓稠得化不开,楼下行尸的嘶吼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从未停止。
可恒宇大厦十七层的大会议室里,却亮着一盏暖黄的台灯,桌子上摆满了收集来的食物、水、工具和武器,十三个人围坐在桌子旁,看着眼前的物资,眼里终于有了光。
林薇薇把最终的清点结果,念给了所有人听:“桶装水4桶,瓶装水一共48瓶,各类饮料32罐;面包、饼干、自热食品等主食,按我们十三个人的量,省着点吃,能撑8天左右;巧克力、牛肉干这类高热量零食,还有不少,能当应急粮。武器方面,消防斧3把,羊角锤1把,各类刀具27把,简易长矛12根,灭火器4个,还有不少维修工具。充电宝我们找到了23个,大部分都是满电的,还有两个大功率的户外电源,是之前公司做活动剩下的。”
念完之后,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和慌乱。8天,他们有整整8天的缓冲时间,有足够的水和食物,有能防身的武器,有一个暂时安全的容身之所。
这在几个小时前,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陈默看着桌子上的物资,又看了看窗外依旧停滞的绿雾,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知道,这短暂的安稳,不过是末日里的一瞬喘息。绿雾为什么会停止上升,它之后还会不会再涨,外面的世界到底怎么样了,楼下的行尸会不会冲上来,这些问题,他们一个都没有答案。
可至少现在,他们活下来了。
陈默抬起头,看向在场的所有人,声音平静却坚定:“从现在开始,所有物资统一管理,按需分配。我们轮流守夜,两个人一班,盯着窗外的绿雾和楼下的动静,确保第一时间发现异常。”
众人纷纷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窗外的绿雾,依旧在天地间翻涌,像一片看不到边际的绿色海洋。可这片停滞的绿潮,终究是给了他们一线生机。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抓住这线生机,在这看不到尽头的末日里,咬着牙,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