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守夜的张磊。

　　他靠在会议室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攥着磨尖的金属长矛，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落地窗外。熬了半宿，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就在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再次抬眼时，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原本牢牢卡在十六层天花板位置的绿雾顶端，不知何时，已经往下落了一截。

　　张磊的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长矛“哐当”一声撞在地上，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窗边，脸紧紧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雾线。

　　不是幻觉。

　　那片浓稠得像墨一样的绿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匀速地往下沉降。之前翻涌不休的雾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戾气，变得温顺起来，一点点地从十六层的窗口退去，露出了楼下布满裂痕的玻璃，再到十五层、十四层……

　　“动了！绿雾动了！”

　　张磊的嘶吼声，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寂静的办公区里，瞬间惊醒了所有和衣而眠的人。

　　原本蜷缩在椅子上、靠在墙角打盹的人，瞬间弹了起来，疯了一样冲到落地窗边，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窗外，连呼吸都屏住了。

　　晨光正一点点撕破天际，淡青色的天光从东方漫过来，照亮了这片翻涌了一夜的绿雾。所有人都亲眼看着，那片曾让他们陷入绝望的墨绿色浓雾，正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层层往下落，从十几层的高度，慢慢退到十层、五层，最后，在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彻底落回了地面。

　　浓稠的雾气不再往上翻涌，只是像一层淡绿色的薄纱，铺在城市的街道上，漫过脚踝，再也没有了之前吞噬一切的气势。

　　窗外的世界，终于完整地露了出来。

　　“退了……真的退了！”

　　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紧接着，压抑了一夜的狂喜，彻底爆发了出来。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有人对着窗外，歇斯底里地大喊，发泄着积攒了一夜的恐惧；有人瘫在地上，捂着胸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里反复念叨着“没事了，我们没事了”。

　　就连一向冷静的陈默，也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看着窗外完整的城市轮廓，看着朝阳洒在街道上，看着那片曾让他彻夜难眠的绿雾彻底沉降，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终于结束了。

　　“手机！快拿手机！”赵鹏第一个反应过来，疯了一样掏出兜里的手机，手指抖得连解锁都差点失败，“绿雾退了！信号肯定回来了！快给家里人打电话！报警！叫救援！”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所有人。

　　十几个人纷纷掏出手机，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疯狂地按着屏幕。解锁、点开电话、拨打110、120、119，给父母、给爱人、给朋友打电话，点开微信、微博、抖音，疯狂刷新页面，整个办公区里，全是手指敲击屏幕的声响，还有此起彼伏的、带着期待的呼吸声。

　　陈默也立刻掏出了手机。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先点开了和女友苏晓的聊天框，把编辑了一夜、发了无数遍的那句话，再次按了发送键。

　　屏幕上，依旧是那个刺目的红色感叹号。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不死心地立刻点开拨号界面，给苏晓的号码打了过去。听筒里没有熟悉的彩铃，只有持续的、冰冷的忙音，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期待。

　　他又给远在老家的父母打去电话，结果一模一样，忙音，永远的忙音，连紧急呼叫都无法拨通。

　　他退出通话界面，看向手机屏幕的左上角——信号格那里，依旧是一片空白，旁边写着三个冰冷的字：无服务。

　　“怎么回事？怎么还是没信号？”

　　旁边的赵鹏率先崩溃了，他把手机狠狠摔在桌子上，屏幕瞬间裂开了一道蛛网般的纹路，他红着眼睛嘶吼，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绿雾都退了！怎么会还是没信号？！是不是我手机坏了？你们的呢？你们的有没有信号？”

　　问话落下，办公区里一片死寂。

　　刚刚还充斥着狂喜和欢呼的空间，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看着那片空白的信号格，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没有……还是无服务。”林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手里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反复按着手机的刷新键，“微信发不出去，网页也打不开，电话根本拨不出去，和昨天……和昨天一模一样。”

　　“我的也没有。”

　　“我的也是，什么都刷不出来，110都打不通。”

　　“收音机也没用，全是电流声，一个台都收不到。”

　　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每一句，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在瞬间，被彻骨的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绿雾退了，可什么都没有改变。

　　通讯依旧全断，外界的消息依旧一丝都传不进来，他们依旧像被困在一座孤岛上，看不到任何救援的希望。

　　陈默走到窗边，居高临下地望着脚下的城市。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座城市，可这座曾经繁华的都市，此刻却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没有一丝生机。

　　平日里早高峰车水马龙的主干道上，密密麻麻的汽车撞在一起，歪歪扭扭地叠着，有的车头撞得稀烂，有的还在冒着黑烟，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一辆能动的车。道路两旁的店铺，玻璃全被砸碎了，卷帘门被撕开，里面的货物散落一地，到处都是斑驳的血迹，还有被丢弃的行李、衣物，一片狼藉。

　　街道上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行人。只有偶尔几个歪歪扭扭的身影，在铺着淡绿色薄雾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晃荡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是那些被绿雾吞噬的行尸。

　　远处的CBD，曾经灯火通明的摩天大楼，此刻几乎全黑着，只有零星几栋楼，还亮着几盏微弱的灯，像黑夜里濒死的萤火虫。天空中，看不到一架飞机，听不到一声警笛，连平日里无处不在的城市噪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陈默的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他之前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这场灾难只是局部的，只是他们这座城市被绿雾笼罩了，外面的世界依旧好好的，政府、军队、救援队，很快就会来救他们。

　　可现在，绿雾已经退了。

　　如果只是这座城市的基站被绿雾损坏，那么一夜的时间，应急通讯车、卫星信号，早就该覆盖过来了；如果只是这座城市出事，全国性的应急广播、官方消息，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就算地面通讯全毁，天上的卫星还在，手机的卫星通话功能，不可能连一点信号都搜不到。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顺着他的脊椎，爬满了全身，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除非，这场灾难，根本不是局部的。

　　不止是他们这座城市，不止是这个省份，甚至不止是这个国家。

　　这场突如其来的绿雾，这场能把人变成行尸的灾难，可能已经席卷了整个世界。

　　所有的地方，都遭遇了和他们一样的变故。没有完好无损的外界，没有等待中的救援队，没有能兜底的国家力量，所有人，都陷入了同样的绝境里。

　　这个念头一出，陈默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不敢深想，却又不得不深想。除了这个可能，他找不到任何理由，来解释为什么绿雾退去之后，依旧没有任何信号，没有任何救援的迹象。

　　“陈哥，你说……外面到底怎么样了？”

　　林薇薇走到他身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眼里满是惶恐，“绿雾都退了，为什么还是没有信号？救援队为什么还不来？是不是……是不是不止我们这里出事了？”

　　她的话，问出了所有人心里不敢说出口的猜测。

　　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的众人，纷纷围了过来，看着陈默，眼里带着最后的期待，期待他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期待他能告诉他们，外面还是好好的，救援很快就会来。

　　可陈默只是沉默着，看着窗外死寂的城市，很久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绿雾退了这么久，没有警笛，没有直升机，没有任何救援的动静，连应急广播都没有。”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眼里带着他们从未见过的沉重：“如果只是我们一座城市出事，国家的应急体系，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唯一的可能，就是其他地方，也和我们一样，甚至比我们更糟。”

　　这句话，像一把刀，彻底戳破了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办公区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一次，没有哭声，没有嘶吼，只有死一般的安静。每个人都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们之前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希望，都建立在“救援会来”这个前提上。他们以为，只要撑过绿雾，撑到天亮，就会有人来救他们，就能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就能见到自己的家人。

　　可现在，陈默的话，彻底打碎了这个梦。

　　没有救援了。

　　外面的世界，可能也已经变成了和这里一样的人间地狱。他们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生活了，那些朝九晚五的日子，那些和家人相伴的时光，那些对未来的规划和期待，全都在这场绿雾里，灰飞烟灭了。

　　张磊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去，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彻底摔碎了。他没有去捡，只是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没有哭声，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他之前拼了命想撑下去，就是为了出去找女友，可现在，他连女友是生是死都不知道，甚至连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都不知道，那点支撑着他的力气，瞬间就散了。

　　赵鹏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么会这样”。他才刚结婚半年，老婆还在隔壁城市，之前他一直安慰自己，等绿雾退了，就能坐车去找老婆，可现在，他连隔壁城市是不是还存在都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他一点都看不到。

　　几个女生缩在角落，抱在一起，无声地掉着眼泪。她们之前还在讨论周末去哪里逛街，讨论下个月的年假去哪里玩，可现在，她们连明天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父母家人联系不上，未来一片黑暗，除了害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

　　无助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所有人。

　　他们只是一群普通的上班族，没有经受过任何训练，没有任何生存技能，在和平年代里长大，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遇到这样的末日。之前有救援的盼头，他们还能咬着牙撑着，可现在，盼头没了，他们就像被扔在茫茫大海里的人，看不到岸，看不到光，连一根救命的浮木都没有。

　　害怕是真的。

　　他们怕楼下的行尸，怕再次降临的绿雾，怕未知的危险，更怕自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座空荡荡的写字楼里，连家人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可比害怕更磨人的，是迷茫。

　　他们不知道这场灾难为什么会发生，不知道绿雾还会不会再次降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自己的家人是生是死，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未来该往哪里走。

　　以前的日子，哪怕再难，再累，也有明确的方向：上班赚钱，还房贷，陪家人，好好生活。可现在，所有的规则都碎了，所有的方向都没了，活下去，成了唯一的目标，可就连这个目标，都变得遥不可及。

　　陈默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众人，看着窗外死寂的城市，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指尖发麻，他却浑然不觉。

　　他心里，又何尝不是一样的害怕和迷茫。

　　他不知道苏晓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远在老家的父母有没有遭遇不测，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不知道就算活下去，又能去哪里。

　　可他清楚，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绿雾只是暂时退去了，危险还在，楼下的行尸还在，未知的变故还在。他们要是就这么垮了，就真的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喉咙里的哽咽，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惶恐和茫然，抬手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开口打破了死寂：

　　“信号没恢复，救援没来，不代表我们就只能等死。”

　　众人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眼里满是麻木和茫然。

　　“绿雾退了，我们至少能看清外面的情况了，能出去找物资，找更多的生路。”陈默的声音很稳，带着一股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哪怕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可他必须撑住，“不管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不管这场灾难波及了多少地方，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

　　“先活下去。”

　　朝阳越升越高，金色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满地狼藉的办公区里，却暖不透每个人心里的寒意。

　　街道上的行尸还在嘶吼，铺在地面的绿雾还在翻涌，无边无际的迷茫和恐惧，像一张大网，笼罩着这座死寂的城市，也笼罩着每一个在末日里挣扎的人。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他们能做的，只有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