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陆昭和陈峰便出了山门。

　　八百里路程，以炼气修士的脚程，全力赶路需两日。若途中遇到耽搁，三日也是寻常。陆昭右臂还吊着绷带，左肩的伤虽已结痂，但剧烈运动仍会扯得生疼，只能放慢速度。

　　陈峰走在他身侧，时不时看他一眼，生怕他半路倒下。

　　“撑得住吗？”

　　“死不了。”陆昭淡淡道。

　　两人一路向南，穿过了三片荒原，翻越了两座山头。入夜时分，在一个废弃的山神庙里歇脚。

　　陈峰生了堆火，从储物袋中取出干粮和水。陆昭靠墙坐着，望着跳动的火焰，不知在想什么。

　　一夜无话。

　　次日傍晚，前方出现一座依山而建的石城。

　　城墙以青石垒成，高约三丈，绵延数里。城门口人来人往，有穿道袍的修士，有背药篓的采药人，有腰悬法器的散修，还有赶着灵兽的商队。城楼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南山坊市”四个大字，笔力苍劲，隐隐有灵力波动。

　　“到了。”陈峰道，“这坊市比青竹坊市大得多，光是灵药区就有几十家铺子。咱们先找地方住下，明天再去逛。”

　　两人进了城，沿着主街往里走。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灯火通明，比青竹坊市热闹了十倍不止。有卖丹药的“百草楼”，有做法器的“天工阁”，有卖符箓的“灵符轩”，还有卖功法玉简的“藏经楼”。来来往往的修士摩肩接踵，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陈峰熟门熟路地带他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挂着“悦来客栈”招牌的店前停下。

　　“这家便宜，一晚上五块灵石，还管一顿饭。”

　　两人开了两间房，各自休息。

　　次日辰时，两人来到坊市东区的灵药一条街。

　　这里全是卖灵药的铺子，大大小小几十家，每家门前都摆着各种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陆昭挨家挨户地问，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

　　“黄精芝？三品灵药，可遇不可求啊。小店没有。”

　　“这位道友，黄精芝太稀有了，一年也见不到一株。您要不看看别的？”

　　“隔壁老周家去年倒是卖过一株，今年还没听说谁家有。”

　　问了大半条街，一无所获。

　　陆昭脸色有些难看。

　　陈峰拍拍他肩膀：“别急，还有几家大店没去。那些小店没有，大店可能有存货。”

　　两人来到街尾最大的一家铺子前。铺面三间开，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上书“百草楼”三个大字。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一看就是这街上最大的字号。

　　陆昭推门进去。

　　店内宽敞明亮，靠墙的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各色玉瓶和木盒。柜台后站着几个伙计，正在招呼客人。一个中年管事迎上来，面带微笑。

　　“两位道友想买点什么？本店灵药齐全，从一品到四品都有。”

　　陆昭道：“想买黄精芝，贵店可有？”

　　管事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黄精芝……这可是稀罕物。小店去年倒是收过一株，当天就被人买走了。今年还没见着。”他想了想，“道友若是不急，可以留个名号，下次来了货，我让人通知您。”

　　陆昭摇头：“急。”

　　管事苦笑：“那就没办法了。这玩意儿可遇不可求，全凭缘分。”

　　陆昭沉默片刻，又问：“那有没有别的增寿灵药？次一点的也行。”

　　管事想了想，道：“增寿类的灵药本就稀少，次一点的……倒是有一味‘茯苓首乌’，二品，服后可增寿一年。不过这东西也不便宜，一株五百灵石。”

　　五百灵石，增寿一年。

　　陆昭心中盘算。十年寿元，若全用茯苓首乌补，得十株，五千灵石。他哪有那么多钱。

　　“还有没有更便宜的？”

　　管事摇头：“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了。增寿类的灵药，就没有低于三百灵石的。您要实在想要，可以去散修集市碰碰运气，那边偶尔有人卖自己采的野药，真假难辨，但价格便宜些。”

　　陆昭谢过，和陈峰出了门。

　　散修集市在坊市西区，一片空地上搭着几十个简易棚子，三三两两的散修蹲在摊后，面前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两人转了一圈，在一个卖药材的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炼气三层，面前摆着几株干巴巴的草药，品相都不怎么样。陆昭蹲下翻了翻，忽然眼睛一亮。

　　一株黄褐色的块茎，约有婴儿拳头大小，表皮皱巴巴的，但隐隐有灵力波动。

　　“这是什么？”

　　老头瞥了一眼，道：“首乌，五十年的，补气养血，一百灵石。”

　　陆昭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这不是首乌精，只是普通的首乌，补气还行，增寿就别想了。

　　他放下，继续翻。

　　又翻了几个摊子，都是些普通货色，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天色渐暗，两人回到客栈。

　　陆昭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街景，眉头紧锁。

　　跑了一天，一无所获。

　　陈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饭。

　　“先吃点东西。明天再去别处看看。”

　　陆昭接过，默默吃饭。

　　吃完饭，陈峰忽然道：“对了，我今天听人说，南山坊市明天有个拍卖会。”

　　陆昭抬头看他。

　　陈峰道：“说是年底大拍，压轴的是几件四品灵物。我听那人念叨，好像有一株千年灵芝……”

　　“千年灵芝？”陆昭心头一跳。

　　“不是增寿的，但千年火候的灵芝，本身就是大补之物。就算不能直接增寿，炼成丹药也能补益元气。”陈峰道，“你要不要去看看？”

　　陆昭沉吟片刻，点头。

　　“去看看。”

　　次日巳时，两人来到坊市中央的“南山阁”。

　　这是坊市最大的拍卖行，三层石楼，飞檐斗拱，门口立着两尊石貔貅。今日门口人来人往，比平时热闹得多。

　　两人交了入场费——每人十块灵石，领了号牌，进了大厅。

　　大厅里已经坐了几十号人，都是修士打扮，修为从炼气到筑基不等。陆昭找了个角落坐下，陈峰坐在他旁边。

　　等了约莫一炷香，台上走上来一个老者，筑基中期修为，满脸堆笑。

　　“诸位道友久等了。南山阁年底大拍，现在开始。”

　　第一件拍品，是一柄中品法器，起拍价五百灵石。几轮竞价后，以八百灵石成交。

　　第二件，是一瓶三品丹药，起拍价三百灵石，最后五百五成交。

　　第三件、第四件……

　　陆昭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只等着那株千年灵芝。

　　拍到第七件时，老者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这件，是一株灵药。千年级别的赤灵芝，采自南荒深处，火候十足，可入药，可炼丹，亦可直接服用补益元气。起拍价，一千灵石。”

　　一个侍女端着一个托盘上来，托盘上盖着红绸。老者掀开红绸，露出一株巴掌大的灵芝。灵芝呈赤红色，表面有金色的纹路流转，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陆昭目光一凝。

　　好东西。

　　但这不是增寿的。

　　他正犹豫要不要出价，台下已经有人喊价。

　　“一千一！”

　　“一千二！”

　　“一千五！”

　　价格一路飙升，很快就到了两千。

　　陆昭摇摇头，放弃。

　　他只有九百多灵石，加上十块中品，勉强凑两千，但为了这株灵芝花光所有，不值。

　　最终，那株千年灵芝以两千三百灵石成交。

　　拍卖会继续。

　　后面又拍了十几件东西，有法器，有丹药，有功法，有材料。陆昭都没出手。

　　直到最后一件拍品。

　　老者笑容满面，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诸位道友，接下来是本次大拍的压轴之物。此物乃南山阁耗费三年，从一位金丹前辈的后人手中求得，极为珍贵。”

　　他一挥手，一个侍女端着一个玉盒上来。玉盒透明，里面躺着一株通体金黄的人形根茎，根须茂密，散发着柔和的灵光。

　　“千年何首乌，已成精状，服之可增寿十载！”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真是千年何首乌？”

　　“增寿十年！这要是给寿元将尽的前辈，多少钱都值啊！”

　　“起拍价多少？”

　　老者笑眯眯道：“起拍价，五千灵石。每次加价不低于一百。”

　　陆昭瞳孔骤缩。

　　千年何首乌，增寿十年。

　　这正是他需要的东西。

　　但五千灵石的起拍价……

　　他摸了摸储物袋，中品十块，下品九百九十七，总共不到两千。

　　连起拍价都够不上。

　　“五千一！”有人喊价。

　　“五千五！”

　　“六千！”

　　价格一路飙升，很快就过了八千。

　　陆昭靠在椅背上，苦笑。

　　买不起。

　　最终，那株千年何首乌以一万两千灵石成交，被一个筑基后期的老者买走。

　　拍卖会结束，两人走出南山阁。

　　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雪。

　　陆昭站在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陈峰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好一会儿，陈峰才开口。

　　“走吧，先回去。黄精芝的事，再想办法。”

　　陆昭点点头。

　　两人回到客栈，收拾东西，次日一早便踏上了归程。

　　路上，陆昭一直沉默。

　　他在想那株千年何首乌。

　　一万两千灵石。

　　他哪有那么多钱。

　　但增寿十年的东西，本就该是这个价。

　　他摸了摸怀中的储物袋，里面有两瓶东西，连陈峰都不知道。

　　那东西若是拿出来，别说一万二，两万都有人抢。

　　但那东西他不能动。

　　那是他修炼的根本。

　　况且，以他炼气五层的修为，拿出那种东西，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压下心中的念头，继续赶路。

　　回到宗门时，已是正月二十三。

　　陆昭推开院门，在石桌旁坐下，望着那棵老槐树，发了半天呆。

　　陈峰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

　　“还在想那千年何首乌？”

　　陆昭接过，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陈峰也不再问，转身回房去了。

　　陆昭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才起身回屋。

　　点上油灯，他在蒲团上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两瓶地火乳髓。

　　乳白色的液体在寒玉瓶中静静躺着，表面漂浮着金色的光点。

　　六十滴。

　　每一滴都价值连城。

　　若拿去卖，一株千年何首乌算什么，十株都能换。

　　但他不敢。

　　这种层次的宝物，根本不是炼气修士该有的。拿出来，就是找死。

　　他叹了口气，将玉瓶收回储物袋。

　　寿元的事，再想办法吧。

　　至少，他还有九十多年可活。

　　十年，熬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