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在脚下延伸，陆昭已经分不清跑了多久。

　　每跑一步，都咳出一口血。鲜血溅在滚烫的石壁上，发出“嗤”的轻响，瞬间蒸发成淡淡的血雾。左肩的烧伤已经麻木，右臂骨折处传来钻心的疼痛，胸口断裂的肋骨随着呼吸一下一下扎着内腑。

　　但他不敢停。

　　身后，火蛟的怒吼还在回荡，震得整座石窟都在颤抖。那畜生虽然追不进这条狭窄的石阶，但谁知道它会不会发狂之下直接撞碎岩壁？

　　必须逃出去。

　　跑。

　　再跑。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忽然一花。

　　脚下的石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

　　陆昭踉跄两步，发现自己漂浮在这片虚空中，上下左右都是无尽的灰雾。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时间，只有他自己。

　　“这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双手变得半透明，隐约可以看见皮肤下的骨骼和血管。那些骨骼上，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寿元燃烧中】

　　【剩余寿元：六十七年】

　　六十七年。

　　炼气修士的寿命，不过百余年。他今年十七，原本还有九十多年可活。这一下，少了十年。

　　十年。

　　他抬头看向四周。

　　灰雾中，忽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丝线。那些丝线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从虚空的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每一根都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有的丝线粗如手臂，光芒刺目；有的细如发丝，黯淡得几乎看不见。有的丝线笔直向前，有的弯弯曲曲，有的纠结缠绕，有的断成几截。

　　【命运之线】

　　【每一个生灵的命运，都由无数丝线编织而成】

　　【你方才拨动的那一根，便是火蛟的“攻击之线”】

　　陆昭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些丝线。

　　手指刚触及一根细线的瞬间，一股恐怖的反噬之力传来！那力量之强，让他半透明的身体剧烈震颤，险些溃散！

　　他急忙缩回手，大口喘息。

　　【警告：未获天道认可，不可随意触碰命运之线】

　　【方才的“易命”，已是你能承受的极限】

　　陆昭沉默。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命运之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命眼，不是让他随意改变命运的。

　　那代价，他付不起。

　　灰雾渐渐消散。

　　眼前重新出现那条石阶，两侧滚烫的石壁，以及前方越来越近的出口。

　　他还在跑。

　　方才的一切，不过发生在一瞬间。

　　陆昭踉跄着冲出石阶，回到上面的石窟。他没有停留，继续向上跑，穿过离火洞天，推开石门，冲过那道幽蓝雾气，终于——

　　赤焰谷。

　　阳光刺眼。

　　陆昭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息。

　　活着。

　　他活着逃出来了。

　　但那股虚弱感，如影随形。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皮肤依旧年轻，骨骼依旧有力，但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不是受伤的虚弱，不是灵力耗尽后的疲惫，而是更深层的、来自生命本源的亏空。

　　【状态：寿元燃烧后遗症】

　　【生命力流失，需以补益之物调养】

　　【建议：服用增寿灵药，或长期以补气丹药温养】

　　增寿灵药……

　　那种东西，随便一株都是天价，不是他现在能肖想的。

　　补气丹药……

　　他储物袋里倒是有不少，培元丹、养脉丹、回元丹，都有补气之效。但能不能补回十年寿元的亏空？

　　他挣扎着坐起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粒培元丹服下。

　　丹药入腹，化作温热的药力在经脉中流淌。那股暖意所过之处，疲惫感稍稍减轻了些许，但那股来自生命本源的亏空感，依旧存在。

　　他又服下一粒养脉丹。

　　还是如此。

　　再服一粒回元丹。

　　依旧如此。

　　陆昭苦笑。

　　这些丹药，只能补充灵力、滋养经脉，对寿元的亏空，杯水车薪。

　　他需要的是真正能补足生命力的东西。

　　增寿的灵药。

　　他想起在藏经阁看过的一本《草木纲目》，里面记载过几种可以增寿的灵药。

　　黄精芝，三品灵药，服一株可增寿三年。长于深山老林，有妖兽守护。

　　首乌精，三品灵药，服一株可增寿五年。需千年首乌方可成精，极为稀有。

　　人参果，四品灵药，服一枚可增寿十年。传说中的东西，据说只生于昆仑仙境。

　　还有……

　　他想着想着，忽然愣住了。

　　这些东西，他现在用得上吗？

　　黄精芝，三品，增寿三年。若能找到一株，再加上这些补气丹药温养，或许能补回七八年。

　　至于那真正的十年，就当买个教训。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左肩的烧伤需要处理，右臂的骨折需要固定，胸口的肋骨也需要包扎。这些外伤，反倒好办。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疗伤药，涂抹在左肩伤口上，用绷带缠好。又取出两块木片，将右臂固定住。肋骨没办法，只能自己慢慢长。

　　做完这些，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活着。

　　真好。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向青元宗走去。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但他不敢停，这里离宗门还有几十里，万一遇到妖兽，以他现在的状态，必死无疑。

　　一个时辰后，他走出了赤焰谷。

　　两个时辰后，他翻过了第一座山头。

　　三个时辰后，他看到了青元宗的山门。

　　守山弟子看到他时，差点没认出来。

　　“陆、陆师兄？你这是……”

　　陆昭摆摆手，没有解释，径直向山上走去。

　　回到丁区二十四号院时，天已经黑了。

　　陈峰正在院中练剑，见他回来，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陆昭在石桌旁坐下，大口喘息。

　　“遇到点事……”他声音沙哑，“帮我打盆水，再拿点吃的。”

　　陈峰连忙去打水，又端来热粥。陆昭狼吞虎咽地吃完，靠在石桌上，缓了好一会儿。

　　陈峰看着他，欲言又止。

　　陆昭知道他想问什么，但现在没力气解释。

　　“回头再说。”他站起身，“我先睡一觉。”

　　他推开房门，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了整整两天两夜。

　　醒来时，阳光透过窗纸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陆昭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身体。

　　左肩的伤已经开始结痂，右臂的骨折处也不再那么疼，胸口断裂的肋骨似乎也愈合了些许。这些都是皮肉伤，养养就好。

　　但那股来自生命本源的亏空感，依旧存在。

　　像有一块石头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他坐起来，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两瓶地火乳髓。

　　乳白色的液体在寒玉瓶中静静躺着，表面漂浮着金色的光点，散发着惊人的灵力波动。

　　六十滴。

　　每一滴抵半年苦修。

　　若能全部炼化，他的修为能在短时间内暴涨。

　　但现在不能用。

　　寿元亏空，身体虚弱，强行炼化只会伤上加伤。

　　必须先补足生命力。

　　黄精芝。

　　他想起这个灵药的名字。

　　三品，增寿三年。若能找到一株，配合补气丹药温养，应该能恢复个七八成。

　　问题是，去哪里找？

　　他起身推门出屋。

　　陈峰正在院中练剑，见他出来，收剑问道：“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陆昭在石桌旁坐下，“师兄，你知道哪里能买到黄精芝吗？”

　　陈峰一愣：“黄精芝？增寿的灵药？你要那个做什么？”

　　陆昭沉默片刻，道：“受了点伤，需要补补。”

　　陈峰盯着他看了很久，没有再问。

　　“坊市应该有卖的，但三品灵药不便宜，一株少说也要上千灵石。”他想了想，“不过我知道有个地方，可能会有。”

　　“哪里？”

　　“南山坊市。”陈峰道，“在咱们宗门南边八百里，是个大坊市，比青竹坊市大得多。那里有个专门的灵药区，各种珍稀药材都有卖。黄精芝虽然稀有，但只要肯花钱，应该能买到。”

　　八百里。

　　陆昭沉吟片刻。

　　以他现在的状态，一个人去太危险。但若不去，这寿元的亏空就一直悬在那里。

　　“我陪你去。”陈峰忽然道。

　　陆昭看向他。

　　陈峰笑了笑：“你帮了我那么多，也该我帮你一次了。反正我也要去那边办点事，顺路。”

　　陆昭沉默片刻，点点头。

　　“多谢。”

　　陈峰摆摆手：“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那就明天。”陈峰道，“今天好好休息，把伤养养。明天一早出发。”

　　陆昭点头。

　　他回到房中，在蒲团上坐下，开始盘算。

　　黄精芝一株上千灵石，他身上还有九百多下品，加上十块中品，勉强够。

　　但万一实在买不到，那东西有妖兽守护，还得准备些符箓丹药。

　　又要花钱。

　　他苦笑一声，取出纸笔，开始列清单。

　　窗外，月明星稀。

　　明日起程，南山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