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莉莉艾洛认真的眼睛深处透出自己看不清的色彩，维斯一时间有些发愣。他有些不太自信地说：“因为他们是朋友，大象愿意为了朋友去战斗吧。”

　　“是吗？”莉莉艾洛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滑动，最终停在了插画中大象粗壮的脖颈处。那里，画着一根粗大的、与英雄手中的缰绳相连的金属锁链。

　　“但是，”莉莉艾洛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维斯，“大象的脖子上，被拴着锁链呢。朋友之间，也会用锁链把对方锁起来吗？”

　　维斯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向那幅插画。英雄站在大象的旁边，虽然表情悲伤，但手里依然死死攥着缰绳。

　　那根锁链对于大象庞大的身躯来说，其实显得有些单薄，似乎只要大象稍微用力一挣，就能将其扯断。但大象到死都没有挣脱它。

　　“这根锁链……其实根本锁不住大象吧。”维斯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但是，英雄却依然用锁链锁着大象，而大象……也以为自己挣脱不开。”

　　“可能对于彼此来说，他们都习惯了这样，哪怕大象和英雄最后成为了真正的同伴和战友，甚至会为了彼此牺牲，会为此悲伤，但是……他们没有取下锁链。”

　　嘛，不过只是一个没有考虑那么多的寓言故事嘛。维斯心想。

　　因为是儿童绘本，所以考虑的没有那么多吧，实际上大象的图片就只有两张，一张小时候，一张长大了，在所有场景里都是同样复制粘贴来的，就连挡箭被射死那张插图也是站着死的……为了省经费而已。

　　维斯拍了拍昏昏沉沉的脑袋。

　　“那，下一个故事……”

　　“维斯。”

　　莉莉艾洛轻声称呼他。维斯愣了一下。

　　她低着头，扯了扯维斯的衣袖，维斯看不清她的表情。

　　“如果……”莉莉艾洛问道，“如果有一天，大象发现那根锁链其实很容易就能挣脱……或者说，它在陪着英雄上战场之前，在它刚刚长大的时候，它就扯断了锁链，出走的话……会怎么样呢？”

　　挣脱锁链？那无非就是跑了呗。

　　维斯想起了前世看到过的那些新闻。从小被人类饲养、驯化的动物，哪怕体型再庞大，一旦被所谓“好心人”胡乱放归山林，也根本无法适应残酷的野外法则。它们失去了捕食的本能，失去了对危险的警惕，最终的结局往往是被活活饿死，或者因为亲近人类而被猎人轻易射杀。

　　胡乱放生的家伙们从来不会思考这些事情，既破坏环境又很可能害死自己放生的对象，以所谓功德为食利的对象，尽干一些丧尽天良的事情。

　　不过，这样讲，对孩子心性的莉莉艾洛来说有些残忍了吧。虽然她实际上是个大人，不过反正她醒来之后肯定自己也懂的，这里就稍微骗一下她吧。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孩金色的长发。

　　“如果是那样的话……小象一定会自由自在地奔跑在原野上吧。再也没有人能束缚它，它会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小象真正的生活，该是什么样的？”莉莉艾洛问道。

　　真正的生活？

　　那种事情，维斯其实并不知道。他又不是什么专业的动物学家，上辈子也不怎么爱看动物纪录片，对于食草动物的认知也就是吃了睡睡了吃，然后为了生存躲避食肉动物。最多也就知道会迁徙寻找水丰草肥的领地，说白了还是吃……

　　不过，维斯却明白了，此时莉莉艾洛想问的不是这个。

　　在她的口中，“小象”是有思考能力的智慧生物，和维斯思考的动物不在一个层面，这个时候，面对这样孩子气的问题，维斯作为成熟的大人，应该怎样回答呢。

　　——就连“应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维斯也不知道。

　　所以他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对不起，莉莉，我不知道。”

　　“不知道的话，就想象一下吧。”莉莉艾洛轻声要求道，“维斯想象中，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想象的话，比如，吃草，洗澡，和别的生灵一起玩耍嬉戏，然后睡觉，大概就是这样吧。”维斯想了想。

　　莉莉艾洛摇了摇头。

　　“维斯，你轻描淡写地跳过了一个很重要的部分呢。”

　　“你指的是……”

　　“害怕。”莉莉艾洛轻声说。

　　“对于天敌的害怕？”维斯眯起了眼。

　　“不，应当说，是对于未知的害怕。比起天敌本身，不知道天敌是否存在，不知道每天睁开眼后应该做什么才能让自己更好的生活，不知是否有蚊虫，不知是否会生病，也不知到自己活下去，是为了做什么……”

　　维斯有些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

　　“但是，如果象天生就在自然里长大，就不会这样了，说到底还是把它束缚住的人类的错，是锁链的错……如果没有那样的经历，小象肯定不会选择被锁链困缚住吧。”

　　莉莉艾洛侧过脸，直视着维斯的眼睛，维斯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也许……是那样吧。但是小象已经那样长大了啊。”

　　“正是过去的经历，让它走到了现在。被过往的一切塑造出来的人格，此时此刻正在这里，然后，你却对它说，走吧，从今以后你就自由了。不觉得很残忍吗？”

　　维斯知道，莉莉艾洛已经清醒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何时清醒的。

　　他也知道，这段谈话，说的可能是莉莉艾洛自己。

　　她的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但是，毕竟还有机会挽回，如果从现在开始……一定还会有让小象获得真正的自由的办法。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维斯试图纠正她的观念。

　　“真正的自由吗。”莉莉艾洛笑了笑，“真是漂亮又好听的话。”

　　“听到……已经听厌了呢。”

　　“他们都说，你需要真正的自由，为此不惜宣称你精神有病。”

　　“他们不断地鼓励你要努力变得坚强，一定可以克服病症……却从来没有想过，对方需要的是不是这些好听的话。”

　　“无论是姐姐，还是艾尔贝，甚至是米雪婆婆……他们都一样。”

　　“但是，真正的自由在何处呢？能够在大地上自由奔跑的前提，就是被大地束缚在地面上，被剥夺了去往地下与天空的自由。没有任何生灵是可以真正的自由，依附某物才能去向某处，只不过有依附的多少之别罢了。”

　　“既然如此，依附一个人，依附一位英雄大人，又有何错呢？小象自始至终，都有挣脱锁链的能力。”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正如，锁住的只是脖子，而拥有打碎锁链力量的双手，却没有被束缚住。”

　　“然而，锁链就这样一直在那里，没有断过。”

　　“所以，这其实是，自己选择了被束缚住的生活。如果否认这一点，一定要为它解开锁链，那也是剥夺了它选择的自由。”

　　“如果锁链的另一端，握住锁链的那只手，是小象认可的英雄……”

　　莉莉艾洛的手轻盈地滑落，轻轻地握住维斯的手，然后手指叩开他的手指，滑入其中，与维斯十指相扣，像是互相咬合的锁链，彼此锁在了一起。

　　她的脸凑了上来，贴近维斯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瞳孔深处，似乎是不让他移开视线。

　　然后她说。

　　“我想，那是她的心之所向。”

　　“所以，维斯，你能为我戴上锁链吗？”